正月廿四,未時。
長江的水渾濁,打著旋兒往下流,在午后的陽光里泛著土黃的光。江心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,正順流而下,船篷低垂,簾子遮得嚴嚴實實,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。只有船尾掌舵的老船夫,偶爾抬眼看看兩岸的景色,然后又低下頭,專心搖櫓。
船篷里,蕭離靠著艙壁坐著,腿上蓋著條薄毯。傷口已經不疼了,只是走路還有些跛。青鸞坐在她對面,正在用一塊軟布擦拭匕首,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。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船篷里一閃一閃,映著她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兩天了。自從那晚在破廟遇襲,她們就連夜趕路,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。老木在第二天清晨和她們分道揚鑣,說是有別的事要辦,讓她們自己過江,到揚州城外的一個小渡口,那里會有人接應。
“接應的人,信得過嗎?”蕭離問。
“信得過。”老木只說了一句,就轉身走了,消失在晨霧里,像從沒出現過。
現在,她們就在這艘烏篷船上,已經走了半天。船是老木安排的,船夫也是他的人,很可靠,但也很沉默,除了必要的話,一句不多說。
“你的傷,”青鸞忽然開口,眼睛還盯著匕首,“要多久能好全?”
“師父說過,這種傷,至少要養半個月。”蕭離說,“但現在沒時間。”
“到了揚州,找個地方好好養。”青鸞收起匕首,抬眼看著她,“謝家不是善地,你得保持最佳狀態。”
“你去過謝家?”
“去過一次。”青鸞的眼神有些飄忽,“三年前,跟夜梟一起去的。那時是去殺一個人,謝家的一個旁支,據說泄露了青龍會的秘密。任務很順利,但回來的路上,夜梟受了傷,差點沒命。”
“誰傷的?”
“謝云舟。”青鸞緩緩道,“那時他還不是謝家少主,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。可他的劍很快,快到夜梟都差點沒躲開。要不是我及時出手,夜梟就死在他劍下了。”
蕭離心里一動。謝云舟,師父讓她去找的人,夜梟差點死在他手里的人。這個人,到底是敵是友?
“他很厲害?”她問。
“很厲害。”青鸞點頭,“而且,和他爹不一樣。謝凌峰心狠手辣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謝云舟……聽說很正直,很重情義。這也是為什么夜梟會說,他能幫你。”
“可他要殺夜梟。”
“那是各為其主。”青鸞說,“夜梟是去殺他謝家的人,他出手,天經地義。但這個人,恩怨分明,不會濫殺無辜。你以鬼醫弟子的身份去找他,他應該會見你。”
“應該?”蕭離皺眉。
“沒人能保證什么。”青鸞實話實說,“江湖上,人心最難測。也許他會幫你,也許他會把你交給他爹。所以,要小心。”
蕭離不再說話,轉頭看著艙外。江水滔滔,兩岸的景色緩緩后退,像一幅永遠展開不完的長卷。她想起師父,想起夜梟,想起金陵城里那些死去的人。這一切,都像一場夢,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。
忽然,船身輕輕一震,靠岸了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船夫在外頭說。
蕭離和青鸞掀開簾子,走出船篷。是個很小很偏僻的渡口,只有幾塊木板搭成的簡易碼頭,岸上是一片竹林,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。碼頭邊停著另一艘船,船頭站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,看見她們,點了點頭。
“是蘇姑娘和青姑娘吧?”中年人問,聲音很溫和。
“是。”青鸞說。
“跟我來。”中年人跳上岸,在前面帶路。
三人走進竹林,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眼前出現一座小院,很清幽,青磚灰瓦,院墻上爬滿了枯藤。院門虛掩著,中年人推開門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院里很干凈,種著幾棵梅樹,花已經謝了,只剩光禿禿的枝丫。正屋里走出一個老婦人,頭發花白,但精神矍鑠,看見她們,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可算到了。路上還順利吧?”
“還好。”青鸞說,“有勞婆婆了。”
“客氣什么,都是自己人。”老婦人把她們讓進屋,屋里很暖和,炭火燒得正旺,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,“先喝口茶暖暖身子,房間已經準備好了,一會兒帶你們去歇息。”
蕭離和青鸞坐下,老婦人給她們倒了茶。茶是姜茶,很辣,很暖,喝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些。
“婆婆怎么稱呼?”蕭離問。
“叫我梅婆婆就好。”老婦人笑著說,“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年了,專門接應來往的江湖朋友。老木前些日子就捎信來,說你們要來,讓我好生照應。”
“多謝梅婆婆。”蕭離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梅婆婆看著她,眼神里有些探究,“你就是蕭離吧?老木在信里說了,讓我一定要護你周全。你放心,這兒很安全,沒人知道。你們先安心住下,養好傷,再做打算。”
“梅婆婆,”青鸞問,“最近揚州城里,有什么動靜嗎?”
“動靜不小。”梅婆婆壓低聲音,“聽說謝凌峰從金陵回來了,帶了不少人,把謝府守得鐵桶一般。城里也多了很多生面孔,像是武林盟的人,又像是青龍會的人。總之,不太平。你們這時候來,要小心。”
蕭離和青鸞對視一眼。謝凌峰回來了,那謝云舟呢?
“謝家少主,最近在做什么?”蕭離問。
“謝云舟?”梅婆婆想了想,“他倒是沒怎么露面,聽說在府里閉關練劍。不過前天有人看見他去了趟‘聽雨軒’,那是揚州城里最有名的琴館。他在那兒待了半個時辰,聽了個新來的琴師彈琴,然后就走了。”
琴師?蕭離心念一動。難道……
“那琴師叫什么名字?”她問。
“好像姓蘇,叫蘇離。”梅婆婆說完,自己都愣了,看著蕭離,“咦,和你同名?”
蕭離的心跳快了一拍。蘇離,她在金陵用的化名。怎么會有人用這個名字在揚州出現?是巧合,還是……
“婆婆知道那琴師長什么樣嗎?”青鸞問。
“沒見過,只聽人說很年輕,很漂亮,琴彈得極好。”梅婆婆說,“聽雨軒的老板說,她是三天前來的,說是蘇州人,父母雙亡,來揚州投親,可親戚搬走了,她沒了盤纏,只好在琴館賣藝為生。老板看她可憐,就收留了她。”
年輕,漂亮,琴彈得好,也叫蘇離。蕭離幾乎可以肯定,那個人,是岳清霜。
她來揚州了。還用她的化名。她想干什么?
“婆婆,”蕭離放下茶杯,“您能幫我打聽一下,那個蘇離,現在還在聽雨軒嗎?”
“能是能,可你們……”梅婆婆有些猶豫。
“她可能是我一個……故人。”蕭離說,“我想見見她。”
梅婆婆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青鸞,點點頭:“行,我讓人去打聽。你們先歇著,有消息我告訴你們。”
她帶兩人去客房,房間很干凈,床鋪柔軟,還有熱水可以洗漱。等梅婆婆走了,青鸞關上門,看著蕭離。
“是岳清霜?”她問。
“應該是。”蕭離說,“她用我的化名,是故意的。她想引我出來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蕭離搖頭,“也許她查到了什么,想見我。也許……是謝凌峰的陷阱。”
“不管是哪種,都很危險。”青鸞說,“我建議你別去見她。等傷好了,直接去謝府找謝云舟。”
“可如果她真是岳清霜,如果她真的查到了什么,如果她有危險……”蕭離說不下去。那是她妹妹,孿生妹妹。雖然沒見過面,雖然她們的身份注定是對立的,可血脈相連,她無法坐視不理。
“你心軟了。”青鸞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這不是好事。在江湖上,心軟的人,死得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離說,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青鸞沉默了片刻,嘆了口氣:“那我陪你去。但先說好,如果情況不對,立刻走。別猶豫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簡單洗漱了一下,換了身干凈的衣裳。蕭離的腿還是不太方便,但勉強能走。她們在屋里等了一個時辰,梅婆婆回來了,臉色有些凝重。
“打聽到了。”她說,“那個蘇離,還在聽雨軒。但她身邊多了幾個人,像是護衛,又像是監視。聽雨軒的老板說,是前天晚上來的,說是蘇姑娘的遠房表哥,來保護她的。可我看不像,那些人眼神太兇,不像好人。”
“多少人?”青鸞問。
“四個,住在聽雨軒后院的客房里,輪流守著蘇姑娘的房間。”梅婆婆說,“而且,今天上午,謝府的人去了聽雨軒,說是謝少主請蘇姑娘過府彈琴。蘇姑娘答應了,明天午時去。”
謝云舟請岳清霜過府?蕭離心里一緊。他想干什么?
“梅婆婆,”青鸞說,“能弄到聽雨軒的布局圖嗎?還有那些護衛的換班時間。”
“能,我讓人去弄。”梅婆婆說完,匆匆出去了。
屋里又剩下兩人。蕭離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梅樹枝,心里亂糟糟的。岳清霜在謝云舟手里,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謝云舟發現了她的身份,故意扣下她?還是岳清霜主動去找謝云舟,想借他的手查什么?
不管是哪種,都很危險。謝云舟是謝凌峰的兒子,如果他知道了岳清霜的身世,會怎么做?
“你在擔心她?”青鸞走到她身邊。
“嗯。”蕭離點頭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,就這么闖進狼窩,太危險了。”
“也許她知道。”青鸞說,“也許她查到了什么,才故意接近謝云舟。你別把她想得太簡單。能在金陵城混跡這么多年,還能從岳獨行眼皮底下溜出來,她不是普通的大小姐。”
蕭離沉默了。是啊,岳清霜不簡單。可再不簡單,她也才十八歲,從小在蜜罐里長大,沒經歷過真正的江湖險惡。謝家那種地方,吃人不吐骨頭,她一個人,怎么應付?
“今晚,我們去聽雨軒。”蕭離說。
“太冒險了。”青鸞皺眉,“你的傷還沒好,我也沒完全恢復。而且那里有人守著,硬闖不明智。”
“不硬闖,潛進去。”蕭離說,“我想見見她,和她說幾句話。問清楚她想干什么,然后……勸她離開揚州。”
“她會聽嗎?”
“不知道,但總要試試。”
青鸞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知道勸不動,只好點頭:“行,我陪你去。但說好,只說話,不動手。情況不對,立刻走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時分,梅婆婆送來了聽雨軒的布局圖和護衛的換班時間。圖很詳細,標出了每個房間的位置,還有后院的幾處死角。護衛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,子時和丑時那班人最松懈,因為那時候夜深了,人最困。
“就子時去。”青鸞說,“那時候人最少,也最困。我們從后院的西墻翻進去,那里有棵老槐樹,能藏人。蘇離的房間在二樓東邊第二間,窗下有個花架,能爬上去。”
蕭離仔細看了看圖,記在心里。然后兩人開始準備。青鸞檢查了匕首和暗器,蕭離則用軟布把焦尾琴裹好,背在背上。琴是她的武器,也是她的身份證明,不能不帶。
亥時三刻,兩人換上夜行衣,蒙上面,從后門悄悄離開梅婆婆的小院。夜很黑,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疏星冷冷地亮著。街道上空蕩蕩的,偶爾有打更人的梆子聲,遠遠傳來,更襯得夜色寂靜。
聽雨軒在城東,是揚州城里最有名的琴館,平日里客人很多,很熱鬧。可到了夜里,就安靜下來,只有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,在風里搖晃,發出暗紅的光。
兩人繞到后院,果然看見一堵不高的院墻,墻邊有棵老槐樹,枝葉茂密,正好能藏人。青鸞先翻上墻,看了看院里,然后朝蕭離招手。蕭離跟著翻上去,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子里。
院里很靜,只有風聲。一樓有幾間房亮著燈,是伙計和下人的房間。二樓東邊第二間,窗紙透著微光,里面的人還沒睡。
青鸞指了指花架,那是個木制的花架,爬滿了枯藤,正好能當梯子。她先爬上去,確認安全,然后示意蕭離跟上。
兩人爬到窗下,青鸞用匕首輕輕撥開窗栓,推開一條縫。屋里,一個女子背對著窗戶坐著,正在梳頭。長發如瀑,垂到腰際,在燭光下泛著墨黑的光澤。雖然看不見臉,但那個背影,蕭離認得――是岳清霜。
青鸞推開窗,兩人翻進去,落地無聲。岳清霜聽見動靜,猛地回頭,看見兩個黑衣人,嚇了一跳,正要叫,蕭離一步上前,捂住她的嘴。
“別叫,是我。”蕭離壓低聲音,拉下面巾。
燭光下,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,對上了。岳清霜的眼睛瞪大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蕭離,又看看她身后的青鸞,然后,眼淚涌了上來。
蕭離松開手,岳清霜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可發不出聲音,只是眼淚不停地流。她看著蕭離,像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夢,想碰,又不敢碰。
“你……”她終于發出聲音,嘶啞得厲害,“你真的……是我姐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