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離點頭,心里也酸得厲害。這是她妹妹,孿生妹妹。她們分開十八年,第一次見面,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岳清霜問。
“你的化名,蘇離,是我在金陵用的。”蕭離說,“而且,梅婆婆說你很年輕,很漂亮,琴彈得好。我猜,是你。”
岳清霜笑了,眼淚還在流:“我想見你,可不知道去哪兒找。只能用你的名字,希望你聽到,能來找我。你真的來了。”
“你太冒險了。”蕭離說,“謝云舟請你過府,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嗎?”
“知道。”岳清霜擦干眼淚,眼神變得堅定,“他懷疑我的身份,想試探我。我也想知道,謝家和我爹……不,和岳獨行,當年到底做了什么。所以我才答應去。”
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岳清霜從懷里掏出個東西,遞給蕭離。是塊玉佩,半圓形,白玉質地,雕著水波紋。蕭離心里一動,從自己懷里掏出另一塊玉佩――是夜梟留下的那塊,也半圓形,雕著云紋。兩塊玉佩放在一起,嚴絲合縫,合成完整的一塊。正面是云水紋,背面刻著兩個字:天機。
“這是……”蕭離抬頭看著她。
“這是娘留給我們的。”岳清霜說,“我的是水波紋,你的應該是云紋。合在一起,就是完整的地圖,指向天機閣。我查到了,天機閣在華山,但需要血玉和天機圖才能打開。血玉在你那兒,天機圖……在謝家。”
蕭離握緊玉佩,心里翻江倒海。原來師父說的天機圖在謝家,是真的。可謝凌峰會給她嗎?
“謝云舟知道這個嗎?”她問。
“應該不知道。”岳清霜說,“但我懷疑,謝凌峰知道。他這次從金陵回來,很反常,把謝府守得鐵桶一般,像是在防著什么。我猜,他防的就是你,防你來拿天機圖。”
“那你明天還去謝府?”
“去。”岳清霜說,“我要當面問謝云舟,他知不知道當年的事。如果他不知道,也許能幫我們。如果他知道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那他就是我們的仇人。”
“太危險了。”青鸞開口,“謝云舟不是傻子,他請你過府,肯定有準備。你這一去,可能就回不來了。”
“那我也得去。”岳清霜看著蕭離,“姐姐,有些事,總要問清楚。我們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和謊里。我要知道真相,知道我們的爹娘是怎么死的,知道我們為什么會被分開。然后,做一個了斷。”
蕭離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忽然覺得,這個妹妹,比她想象的要勇敢,要堅強。也許,她真的能問出什么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蕭離說。
“不行!”青鸞和岳清霜同時反對。
“你的傷還沒好,不能冒險。”青鸞說。
“謝府太危險,你不能去。”岳清霜說。
“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。”蕭離看著岳清霜,“你是我妹妹,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就因為我是你妹妹,你才要相信我。”岳清霜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涼,但很用力,“姐姐,給我一次機會。讓我去問,去查。如果我能問出什么,拿到天機圖,我們就一起上華山,打開天機閣,找到真相。如果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如果我出事了,你就別管我,帶著血玉離開揚州,永遠別再回來。”
蕭離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反握住岳清霜的手,搖頭:“不,我不會丟下你。要去一起去,要死一起死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蕭離擦干眼淚,眼神變得堅定,“明天,我跟你一起去謝府。不過,我們要換個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琴師和侍女。”蕭離說,“你是蘇離,我是你的侍女。我們一起去謝府,彈琴,然后,見機行事。”
青鸞皺眉:“這太冒險了。謝府里認識你的人不少,萬一被認出來……”
“我會易容。”蕭離說,“師父教過我,能改頭換面,親娘都認不出來。而且,我只是個侍女,沒人會在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這么定了。”蕭離打斷她,看著岳清霜,“你敢不敢?”
岳清霜看著她,眼里閃著光:“敢。”
“好。”蕭離點頭,“明天午時,謝府見。”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三人同時噤聲,青鸞閃到門后,手按在匕首上。
腳步聲停在門口,然后響起敲門聲。
“蘇姑娘,睡了嗎?”是個男人的聲音,很溫和,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是謝云舟。
岳清霜臉色一變,看了蕭離一眼。蕭離示意她別慌,然后和青鸞迅速躲到屏風后。岳清霜整理了一下情緒,走到門邊,打開門。
門外站著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一身月白色錦袍,面容俊朗,眉目溫和,可眼神很銳利,像能看透人心。正是謝家少主,謝云舟。
“謝公子,這么晚了,有什么事嗎?”岳清霜問,聲音很平靜。
“打擾蘇姑娘休息了。”謝云舟微微一笑,“只是忽然想聽琴,不知姑娘可否賞臉,為在下彈一曲?”
岳清霜猶豫了一下,側身讓開:“公子請進。”
謝云舟走進屋,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屏風上,停頓了一瞬,然后移開,在桌邊坐下。岳清霜走到琴邊,坐下,手按在琴弦上。
“公子想聽什么曲子?”
“《廣陵散》。”謝云舟說。
屏風后,蕭離的心猛地一跳。《廣陵散》,師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,也是鬼醫一脈的暗號。謝云舟怎么會知道?
岳清霜顯然也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如常,手指撥動琴弦,琴聲緩緩流出。她的琴技確實很好,清越悠揚,在寂靜的夜里,像山泉流淌。
謝云舟閉著眼睛聽著,手指在桌上輕輕打著拍子。一曲終了,他睜開眼,看著岳清霜,眼神復雜。
“姑娘的琴技,確實了得。”他說,“不知姑娘師從何人?”
“蘇州清音坊的柳先生。”岳清霜說,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說辭。
“柳先生……”謝云舟重復這個名字,笑了笑,“我聽說過,是個高人。不過,姑娘的琴聲里,有股殺氣,不像是柳先生的風格。”
岳清霜心里一緊,臉上卻不動聲色:“公子說笑了,我一個弱女子,哪來的殺氣?”
“弱女子?”謝云舟看著她,眼神銳利,“能在金陵城里從武林盟主府逃出來,一路躲過追殺,平安到揚州的弱女子,可不多見。”
岳清霜的臉色變了。他知道。他知道她的身份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想解釋,可謝云舟抬手制止了。
“蘇姑娘不必緊張。”他說,“我對你的身份沒興趣,對你的目的也沒興趣。我只問你一件事――你認識蕭離嗎?”
屏風后,蕭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青鸞的手也按緊了匕首。
岳清霜看著謝云舟,許久,才緩緩點頭:“認識。”
“她在哪兒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撒謊。”謝云舟說,“你今天在聽雨軒彈琴時,彈了《廣陵散》。這是鬼醫莫愁一脈的暗號,你在找人,找蕭離。因為你知道,她聽到這首曲子,就會來找你。”
岳清霜沉默了。她知道瞞不過去了。
“是,我在找她。”她坦然承認,“我想見她,想問她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關于我們的身世,關于十八年前的真相。”
謝云舟的眼神變了,變得深沉,變得復雜。他看了岳清霜很久,才緩緩道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岳清霜說,“我知道我是蕭天絕的女兒,是蕭離的孿生妹妹。我知道岳獨行不是我的親爹,我知道十八年前,蕭家是被冤枉的。我還知道,天機圖在你謝家。”
謝云舟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盯著岳清霜,像在看一個怪物,一個不該存在的人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他聲音發緊。
“我自己查的。”岳清霜說,“謝公子,你能告訴我真相嗎?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?我爹……蕭天絕,真的是被冤枉的嗎?”
謝云舟沉默了。屋里很靜,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個古老的故事。
“是,他是被冤枉的。那些證據,是我爹偽造的。他和岳獨行、程遠山、柳文淵聯手,誣陷蕭天絕勾結魔教,然后血洗蕭府。目的是為了盟主之位,也為了……天機圖。”
“天機圖真的在你謝家?”
“在。”謝云舟點頭,“但不在我爹手里,在我這兒。這是我娘臨死前交給我的,她說,這東西是禍害,讓我藏好,永遠別拿出來。可我知道,總有一天,會有人來找它。只是我沒想到,來找它的,會是蕭天絕的女兒。”
“你會給我嗎?”岳清霜問。
“不會。”謝云舟說得很干脆,“天機圖關系太大,給你,只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。而且,我爹也在找它,他不會讓你帶走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辦?把我交給你爹?”
“不。”謝云舟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我不會把你交給他。但我也不能讓你帶走天機圖。所以,我有個建議。”
“什么建議?”
“你離開揚州,永遠別再回來。”謝云舟說,“我會給你一筆錢,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。至于蕭離……如果她來找你,告訴她,別來謝府,別找我爹。天機圖,我會保管好,等時機成熟,我會親自交給該給的人。”
“該給的人?是誰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謝云舟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色,“蘇姑娘,聽我一句勸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有些人,不見比見好。離開吧,去過普通人的生活,忘了這一切。”
岳清霜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和他一起看著窗外:“謝公子,謝謝你的好意。但我做不到。有些事,知道了就是知道了,忘不掉的。有些人,見了就是見了,放不下的。我要見蕭離,我要知道真相,我要為蕭家討個公道。這是我的路,我得走完。”
謝云舟轉頭看著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澀,有些欣賞。
“你和你姐姐,真像。”他說,“都這么倔,這么認死理。好,我不勸你了。明天,你來謝府,我會安排你們見面。但記住,這是你們最后的機會。見了之后,無論結果如何,立刻離開揚州,永遠別再回來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們活著離開。”謝云舟說,“我爹,岳獨行,青龍會,都在找你們。揚州現在是個籠子,進來了,就很難出去。我只能幫你們這一次,之后,就看你們的造化了。”
岳清霜看著他,鄭重地行了一禮:“多謝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謝云舟擺擺手,“我只是在還債。我爹欠蕭家的,我還。雖然還不清,但至少,能讓良心好過些。”
他說完,轉身離開,走到門口,又停住,回頭看了屏風一眼,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然后推門出去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等腳步聲完全消失,蕭離和青鸞才從屏風后出來。岳清霜看著蕭離,眼里有淚,也有笑。
“姐姐,你都聽見了。”
蕭離點頭,走過去,抱住她。兩個分開十八年的姐妹,第一次擁抱,都覺得對方的身體在抖,在哭,在笑。
“明天,我們去謝府。”蕭離在她耳邊說,“然后,一起離開揚州,一起去華山,打開天機閣,找到真相。”
“嗯。”岳清霜用力點頭。
青鸞看著她們,眼里有欣慰,也有擔憂。她知道,明天的謝府之行,兇多吉少。可她也知道,攔不住。有些路,注定要走,有些事,注定要了。
窗外,夜色正濃。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是子時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