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離皺眉。她急著趕路，沒時間耽擱。可這男子眼神真誠，不像有惡意，而且……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扇，扇骨是紫竹的，扇面上畫著山水，很精致，不像普通商人能用得起的。

“什么人？什么病？”她問。

“是在下的內(nèi)人。”周姓男子嘆了口氣，“病了有半年了，請了無數(shù)大夫，都看不出什么毛病。只是日漸消瘦，精神恍惚，夜里還做噩夢，胡亂語。在下實在沒辦法了，聽說姑娘醫(yī)術(shù)高明，這才冒昧相請。姑娘若能治好內(nèi)人，在下……在下愿以千金相酬。”

千金？蕭離心動了。不是為錢，而是為這男子的態(tài)度。他看起來很愛他的妻子，為了給妻子治病，不惜重金。這樣的人，應(yīng)該不是壞人。

“帶路吧。”她說。

周姓男子大喜，趕緊在前面帶路。他家在鎮(zhèn)子?xùn)|頭，是個很大的宅院，青磚灰瓦，很是氣派。進門之后，繞過影壁，穿過回廊，來到后院的一間廂房。

廂房里很暗，窗戶都關(guān)著，空氣里有股藥味，很難聞。床上躺著個婦人，三十來歲，很瘦，臉色蠟黃，眼睛半閉著，眼神空洞，嘴里喃喃自語，聽不清在說什么。

蕭離走到床邊，仔細觀察婦人的臉色，又給她把了脈。脈象很亂，時快時慢，時強時弱，像有什么東西在體內(nèi)亂竄。她掀開婦人的眼皮，看見瞳孔有些渙散，眼白上有細小的血絲。又看了看她的指甲，指甲發(fā)青，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污垢。

是中毒。但不是一般的毒，是慢性毒，下得很隱蔽，劑量很小，但日積月累，已經(jīng)深入骨髓。

“她最近吃了什么特別的東西嗎？”蕭離問。

“沒什么特別的，就是尋常飯菜。”周姓男子說，“哦，對了，半年前，內(nèi)人得了一場風(fēng)寒，病了很久。后來有個游方郎中路過，給了個方子，說能強身健體。內(nèi)人吃了之后，風(fēng)寒是好了，可人卻越來越?jīng)]精神。那個方子……”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遞給蕭離。

蕭離接過紙，上面寫著一個藥方：人參三錢，黃芪五錢，當(dāng)歸三錢，白術(shù)三錢，茯苓三錢，甘草一錢。很普通的補氣養(yǎng)血的方子，沒什么問題。

“藥渣還有嗎？”

“有，我去拿。”周姓男子轉(zhuǎn)身出去，很快端來一碗藥渣。蕭離仔細檢查藥渣，忽然，她眼睛一亮，從藥渣里撿出幾片細小的、黑色的葉子。

是“夢魘花”。一種很罕見的毒草，生長在極陰之地，花開時散發(fā)異香，能致幻，人聞久了會做噩夢，精神恍惚，最后瘋癲而死。這毒草無色無味，混在藥材里，很難發(fā)現(xiàn)。

“是夢魘花。”蕭離說，“混在藥材里，被人下毒了。下毒的人很小心，每次只放一點點，所以癥狀不明顯，可日積月累，毒已入骨。再晚幾天，人就救不回來了。”

“夢魘花？”周姓男子臉色大變，“誰……誰會下這種毒？”

“這就要問你了。”蕭離看著他，“你內(nèi)人得罪過什么人？或者，你得罪過什么人？”

周姓男子沉默了，許久，才緩緩道：“在下是做藥材生意的，難免與人結(jié)怨。可內(nèi)人向來與人為善，從不出門，怎么會……”

“也許是沖著你來的，拿你內(nèi)人出氣。”蕭離說，“不過，現(xiàn)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。先解毒。夢魘花的毒不難解，但需要幾味藥，你這兒不一定有。”

“什么藥？姑娘盡管說，我這就去買。”

“犀角，牛黃，冰片，朱砂，還有……血靈芝。”蕭離說，“前四味藥，藥鋪應(yīng)該有。血靈芝……可遇不可求，但如果沒有，用百年人參代替也行，只是效果差些。”

“血靈芝……”周姓男子苦笑，“姑娘，實不相瞞，在下家里就有一株血靈芝，是去年從一個藥農(nóng)手里收的，一直沒舍得賣。可前些日子，被……被謝府的人強買去了。現(xiàn)在，恐怕拿不回來了。”

謝府？蕭離的心猛地一跳。謝凌峰要血靈芝做什么？難道……他也中了毒？或者，他要血靈芝，是為了配七日斷魂散的解藥？

“謝府的人，什么時候來買的？”她問。

“大概十天前。”周姓男子說，“是謝府的管家，謝福親自來的，說要血靈芝救命。我本來不想賣，可他出了高價，還……還威脅我，說不賣就封了我的鋪子。我沒辦法，只好賣了。”

十天前……正是謝云舟中箭的時間。難道，謝凌峰早就料到謝云舟會中毒，所以提前準(zhǔn)備了血靈芝？不，不可能。謝云舟中箭是意外，謝凌峰不可能預(yù)料到。那他要血靈芝，是為了什么？

“姑娘，沒有血靈芝，用百年人參，能解毒嗎？”周姓男子問。

“能，但需要時間。”蕭離說，“你先去抓前四味藥，我開個方子，你按方煎藥，給你內(nèi)人服下。連服七天，毒應(yīng)該能解。但這七天，她必須靜養(yǎng)，不能受刺激，也不能再見下毒的人。否則，毒會復(fù)發(fā)，就真沒救了。”

“是，是，我記住了。”周姓男子連連點頭，趕緊去抓藥。蕭離寫了方子，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，然后起身告辭。

“姑娘，診金……”周姓男子掏出幾張銀票。

“不用了。”蕭離擺擺手，“舉手之勞。不過，我想向你打聽個事。謝府的人，除了買血靈芝，還買了別的什么藥嗎？”

周姓男子想了想，說：“好像還買了些‘七日斷魂散’的解藥藥材。不過，那些藥材很常見，藥鋪都有賣。只有血靈芝，是稀罕物。”

七日斷魂散的解藥藥材……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謝凌峰果然在配解藥。他配解藥，是為了救誰？他自己？還是……謝云舟？

不，不可能。他要殺謝云舟，怎么可能救他。那他要解藥做什么？難道，他也中了七日斷魂散？誰給他下的毒？

一個個疑問涌上心頭，可蕭離沒時間細想。她必須盡快趕到江南，找到師父。只有師父，能解開這些謎團，能救謝云舟。

“多謝。”她拱了拱手，轉(zhuǎn)身離開周家。走出大門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氣派的宅院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
這個周姓男子，真的只是個藥材商嗎？他內(nèi)人中的毒，真的是仇家下的嗎？還有謝府，為什么要血靈芝，為什么要配七日斷魂散的解藥？

這一切，像一團亂麻，纏在一起，解不開，理還亂。可她現(xiàn)在沒時間管這些，她得趕路，得救謝云舟。

遠處傳來鐘聲，是鎮(zhèn)子里的寺廟在敲鐘，已經(jīng)是午時了。蕭離抬頭看了看天，太陽正烈，曬得人頭暈。她咬了咬牙，朝著鎮(zhèn)子西頭，快步走去。

身后，周家的大門緩緩關(guān)上，門縫里，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探究，有算計，也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殺意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