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設宴的消息來得突兀,像夏日里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,震得岳獨行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,碧綠的茶湯險些潑出來。請帖是燙金的,字跡飛揚,措辭懇切,說是“感念岳盟主壽辰,前日倉促,未盡賓主之誼,特于寒舍備薄酒一杯,略表心意,萬望賞光”,落款是“晚生沈夜”,時辰就定在今晚酉時。
“宴無好宴。”風無痕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長劍,眉頭微蹙。他腿傷未愈,仍倚在窗邊的竹榻上,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。“昨日才放出天機閣鑰匙在他手中的風聲,今日他便下帖相邀。是試探,還是……請君入甕?”
李文淵坐在他對面,指尖輕輕叩著桌面,沉吟道:“無論試探還是設伏,這趟我們都得去。不去,顯得我們心虛,也坐實了我們散布謠引他出洞的意圖。去了,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演哪一出。只是,”他看向岳獨行,目光凝重,“岳盟主,你傷勢未愈,此去兇險難料。不如由本官與風樓主前去,你在府中坐鎮。”
“不行。”岳獨行放下請帖,緩緩搖頭,背上的傷口因這輕微的動作傳來一陣隱痛,他神色不變,“沈夜請的是我,我若不去,他更有話說。況且,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“我也想當面看看,這位沈公子,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。”
鬼醫從內室轉出,手里拿著一個小瓷瓶,聞道:“你的傷雖無大礙,但不宜飲酒,更忌動氣動手。這瓶‘清心丸’你帶著,若覺氣血翻涌,或酒意上頭,便服一粒,可保靈臺清明。風樓主的腿,我再施一次針,晚上走動應無大礙。只是夜梟……”他望向窗外,那里早已沒了夜梟的身影,“這孩子性子太急,孤身去查沈夜,我總有些不安。”
“我已派了兩名錦衣衛中的好手,暗中跟著他,護他周全。”李文淵道,“夜梟機警,對金陵又熟,或許真能有所發現。我們這邊,赴宴之人不宜多,除岳盟主、風樓主與本官外,再帶四名精干的錦衣衛隨行,扮作仆從。陳知府與王將軍那邊,本官已打過招呼,他們會調一隊人馬在沈夜別院外圍警戒,以防不測。”
計劃就此定下。午后,鬼醫為風無痕施針,岳獨行服了藥,閉目調息。書房里安靜下來,只有更漏滴答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岳獨行的思緒卻無法平靜。沈夜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在腦海中卻顯得深不可測。他想起蕭離提到沈夜時的復雜神色,想起謝云舟對沈夜那份說不清的忌憚,想起趙奎胃里那枚血玉蓮花木牌……這一切,真的都指向沈夜嗎?
酉時初,天色將暗未暗,暮靄給金陵城蒙上一層灰藍色的薄紗。岳獨行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外罩墨色披風,遮住了背部的繃帶。風無痕也換了衣衫,雖仍需借助手杖,但步履已穩了許多。李文淵則是一身尋常文士打扮,搖著一把折扇,氣度從容。四人出了岳府,登上馬車,四名換了便裝的錦衣衛騎馬隨行,朝城西沈夜的別院駛去。
沈夜的別院不在鬧市,而在西郊一處依山傍水的清靜之地,名曰“停云小筑”。馬車抵達時,院門外已懸掛起兩盞氣派的羊角燈,將“停云”二字映照得清清楚楚。門房是個面容和善的老者,見禮后便引著幾人入內。庭院不大,卻極為精致,回廊曲折,假山玲瓏,一池殘荷在晚風中搖曳,池邊幾株晚桂,暗香浮動。廊下每隔數步便懸著一盞琉璃燈,光線柔和,既不顯昏暗,也無喧鬧之感。
“沈公子這別院,倒是雅致。”李文淵搖著扇子,似隨意點評。
引路的老者謙恭笑道:“公子性喜清靜,偶爾來此小住,圖個自在。各位貴客請,公子已在‘聽雨軒’恭候。”
聽雨軒是臨水而建的一間敞軒,三面開窗,一面通向回廊。此時軒內燈火通明,一張花梨木大圓桌已擺開,上面鋪著素雅的錦緞桌布,杯盤碗盞皆是上好的官窯瓷,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沈夜已候在軒中,依舊是一身青衫,手搖折扇,見幾人進來,含笑迎上。
“岳盟主,李大人,風樓主,大駕光臨,寒舍蓬蓽生輝。快請上座。”他辭懇切,姿態從容,目光在岳獨行臉上稍作停留,關切道,“岳盟主臉色似乎仍有些疲憊,可是前日受驚,傷勢未愈?沈某心中甚是不安。”
“沈公子費心,岳某已無大礙。”岳獨行淡淡回應,在主人右手邊的客位坐下。風無痕與李文淵依次落座。四名錦衣衛則垂手立于軒外回廊陰影處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“無礙便好。”沈夜親自執壺,為三人斟上酒,酒是琥珀色的陳年花雕,香氣醇厚。“今日略備薄酒小菜,一來是補賀岳盟主壽辰,二來,也是向前日受驚的各位賠個不是。那日沈某也在場,卻未能略盡綿力,實在慚愧。這第一杯,沈某先干為敬,聊表歉意。”說罷,舉杯一飲而盡。
岳獨行三人也舉杯飲了。酒入口綿甜,后勁卻足,是地道的紹興陳釀。
“沈公子重了。”李文淵放下酒杯,笑道,“前日之事,罪在趙奎與青龍會逆黨,與沈公子何干?倒是沈公子前日離去得早,未目睹后來擒拿逆賊的場面,有些可惜了。”
“確是可惜。”沈夜嘆道,“沈某不諳武事,見那等刀光劍影,心中惶懼,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,倒是讓李大人見笑了。后來聽聞欽差大人神兵天降,一舉擒獲元兇,真乃大快人心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微轉,看向岳獨行,“聽說那趙奎在獄中自盡了?”
“沈公子消息靈通。”岳獨行不動聲色。
“哪里,不過是些市井傳聞。”沈夜搖頭,又為三人布菜,動作優雅,“只是這趙奎一死,青龍會這條線,怕是不好查了吧?不知李大人接下來有何打算?”
李文淵夾起一箸清蒸鱸魚,慢條斯理地品嘗著,方道:“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趙奎雖死,青龍會卻非鐵板一塊。總會有人,為了活命,或者為了別的,說出些有用的東西。沈公子,你說是不是?”
沈夜笑容不變:“李大人所極是。只是這青龍會盤踞江南多年,根深蒂固,其首領又神秘莫測,想要連根拔起,恐怕非一日之功。沈某不才,在江南商界還有些人脈,若李大人有需要之處,沈某愿效犬馬之勞。”
“哦?”李文淵挑眉,“沈公子熱心公益,實乃江南百姓之福。不知沈公子對青龍會,了解多少?”
“不過是些道聽途說。”沈夜謙遜道,“只知這是個極隱秘的殺手組織,收錢辦事,不問是非。其成員身上皆有青龍刺青為記,行事狠辣,來去無蹤。至于首領是誰,巢穴何在,沈某就一無所知了。說來也怪,前幾日城中忽有傳,說那天機閣的鑰匙,竟在沈某手中,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看向岳獨行,“岳盟主,您說這可不可笑?沈某一介商賈,何德何能,能與那天機閣扯上關系?這傳,也不知是從何而起,倒讓沈某這幾日心中頗不安寧,唯恐被那青龍會盯上,惹來無妄之災。”
他終于提到了關鍵。軒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。琉璃燈的光暈在幾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岳獨行放下筷子,抬眼直視沈夜:“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沈公子既與此事無關,又何必在意些許流?倒是岳某有些好奇,沈公子似乎對天機閣,頗為了解?”
沈夜迎著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談不上了解。只是家父早年行走四方,偶然聽得一些軼聞。據說這天機閣乃前朝秘所,內藏關乎國運的機密,開啟需特定信物。此事玄虛,沈某也只當奇談聽聽罷了。若非近日流紛擾,沈某幾乎已忘了此事。”他頓了頓,忽而笑道,“說起來,那開啟天機閣的信物,岳盟主可知是何模樣?沈某倒是好奇得緊。”
問題被輕巧地拋了回來,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。岳獨行心中警惕更甚,面上卻露出幾分回憶之色:“岳某也只是聽聞,似乎是幾塊特殊的玉佩。具體如何,未曾親見。”
“玉佩啊……”沈夜若有所思,手中折扇輕搖,“倒也是常理。如此重要之物,以玉為憑,方顯鄭重。”他不再追問,轉而談起江南風物,詩詞歌賦,辭風趣,見識廣博,席間氣氛似乎緩和下來。美酒佳肴不斷呈上,絲竹之聲隱隱從水榭另一頭傳來,清越婉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