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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,岳府。
“砰!”書房內,岳獨行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上,案面竟被砸出數道裂紋!他雙目赤紅,胸口劇烈起伏,背上的舊傷因這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動作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,他卻恍若未覺。剛剛那封來自鳳陽的飛鴿傳書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捅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清霜被擄!離兒獨赴荒廟!
他的女兒們!他視若珍寶、虧欠良多、拼了命也想保護好的女兒們!一個落入敵手,生死未卜;另一個正孤身走向龍潭虎穴!
“岳盟主!冷靜!”風無痕按住他因用力而顫抖的肩膀,眼中同樣充滿了血絲和痛楚。消息是同時送到他們兩人手中的,風無痕同樣心急如焚,夜梟的死尚未昭雪,如今清霜和離兒又接連遇險。“離兒聰慧機警,武功亦有根基,未必沒有周旋余地。清霜是他們的籌碼,短時間內應無性命之憂。當務之急,是立刻調整計劃,馳援鳳陽!”
李文淵也在場,臉色極為難看:“本官已命人持欽差手令,前往鳳陽所屬州府,調派附近駐軍綠營,聽候鐵鷹調遣,搜山尋人,封鎖要道!只是……大軍調動需要時間,且容易打草驚蛇,恐對兩位姑娘不利。”
“不能調大軍!”岳獨行猛地抬頭,強迫自己從那股幾乎將他吞噬的暴怒和恐懼中掙脫出來,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可怕的冷靜,“青龍會要的就是離兒獨往,若見大軍或武林人士云集,他們必會狗急跳墻,清霜危矣!離兒的處境也會更險!”
他深吸幾口氣,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,手指先點向鳳陽,然后向北移動,劃過那片標著“斷魂崖”的險峻山巒(他剛剛已經從鐵鷹后續傳來的、關于土地廟發現的簡短信息中,推測出了青龍會可能的真正目標地點),最終,手指重重落在金陵。
“九華山之事,不能停!”岳獨行轉過身,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狠厲,“非但不能停,還要更大張旗鼓,更要顯得我岳獨行對此間變故‘一無所知’,更要擺出我全部心神都已系于剿滅青龍會巢穴之上!唯有如此,才能讓青龍會相信,離兒是真的‘獨赴’,沒有后援,他們才會放松警惕,才會給離兒周旋的機會!也才能讓金陵這邊,那些與青龍會勾連的魑魅魍魎,繼續他們的表演!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風無痕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,“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明面上,我們按原計劃,甚至更加高調地籌備前往九華山,吸引金陵和青龍會主力的注意力。暗地里,我們派出最精銳、最可靠的小股力量,秘密趕往鳳陽,伺機營救?”
“不錯!”岳獨行斬釘截鐵,“風兄,九華山之行,由你全權負責,聲勢務必浩大,要做出我岳獨行即將親率江南武林精英,與青龍會決一死戰的姿態!李大人坐鎮金陵,穩住周廷玉和各方勢力!而我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道銳利如鷹隼的光芒,“我要‘病’了?!?
“???”李文淵一愣。
“對,急病?!痹廓毿欣湫?,“因籌備剿匪事宜,舊傷復發,嘔血昏迷,需閉門靜養,暫不見客。所有英雄帖的回應、各派人員的集結、行軍路線的制定,皆由風樓主代行。而我,則會‘臥病在床’,實則……”他看向風無痕,“金蟬脫殼,秘密前往鳳陽!”
“這太危險了!”李文淵急道,“你傷勢未愈,豈可再長途奔波涉險?況且,你若離開金陵,一旦被識破……”
“顧不得這許多了!”岳獨行打斷他,聲音低沉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李大人,我意已決。離兒和清霜身處絕地,我這個做父親的,豈能安坐后方,等著別人去救我的女兒?九華山是虛招,鳳陽才是實戰場!我信風兄能穩住九華山之局,也信李大人能守住金陵不亂。鳳陽那邊,我必須去!只有我去,才可能鎮住場面,才可能找到機會,救出我的女兒們!”
他看著輿圖上鳳陽那個小小的黑點,仿佛能看到離兒獨自走向斷魂崖的倔強身影,能看到清霜在敵人手中恐懼無助的模樣。心,像被放在油鍋里反復煎炸。但越痛,越要冷靜,越要狠。
“風兄,李大人,金陵和九華山,就拜托二位了?!痹廓毿袑Χ松钌钜灰?,“我岳獨行此生,無愧天地,無愧江湖,唯獨愧對蕭大哥,愧對我的妻子,更愧對離兒和清霜。這一次,我絕不能再讓她們受到任何傷害!哪怕拼了這條命,我也要把她們平安帶回來!”
風無痕和李文淵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、擔憂,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決意。他們知道,勸阻無用,岳獨行已下了必死的決心。
“岳兄放心,九華山之事,交給我。必不教金陵和青龍會看出破綻?!憋L無痕鄭重抱拳。
“本官會竭盡全力,穩住金陵,為岳盟主爭取時間。”李文淵亦肅然道。
岳獨行點頭,不再多,立刻開始安排。他喚來岳福,低聲吩咐一番。不多時,岳府內便傳出盟主舊傷復發、吐血昏迷的消息,府中一陣忙亂,數位名醫被匆匆請入。風無痕則對外宣稱,盟主傷勢雖重,但剿匪大計不容有失,他將代盟主主持一切事宜,并下令英雄帖所邀各派,三日內必須抵達金陵集結。
金陵城內的目光,瞬間被岳府突然的變故和風無痕雷厲風行的舉措吸引。暗中的窺探者們紛紛將消息傳回各自的主子。沒人注意到,深夜時分,一輛裝載著“藥材”的尋常青布馬車,悄無聲息地從岳府后門駛出,混入出城的車流,朝著西北方向,疾馳而去。
馬車內,岳獨行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布衣,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,掩蓋了過于明顯的特征。他閉目靠在車壁上,背部的傷口因馬車的顛簸而陣陣抽痛,但比起心中的焦灼,這痛微不足道。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小小的、溫潤的羊脂玉平安扣――那是離兒幼時,他親手為她戴上的。
“離兒,清霜……等爹。一定要等爹。”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喊。
馬車碾過官道的石板,在濃重的夜色中,向著數百里外那片殺機四伏的山巒,亡命疾馳。一場關乎生死、親情與陰謀的終極博弈,在晨霧與夜色交織的棋盤上,悄然拉開了最血腥的序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