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看向蕭離,目光復雜:“而你身上的玉佩,岳盟主深知是禍根,本想將其毀去或深藏,但發現玉佩似乎與你血脈相連,強行分離恐對你不利,且他也存了一線將來或許能用此物為蕭家翻案的心思,便請鬼醫莫愁設法,以藥物和針法,暫時掩蓋了玉佩的靈異氣息,讓你貼身佩戴,但嚴令你不許示人,更不許追查身世。”
原來如此……難怪師父從小就叮囑她玉佩不可離身,也絕不可讓人看見。難怪爹(岳獨行)從不細說她的身世,只是加倍疼愛。他們都是在用他們的方式,保護她。
“那……謝凌峰呢?”蕭離嘶聲問,這是橫亙在她心頭最大的刺,“他在這件事里,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害死我爹的幫兇?!”她多么希望沈夜能否認,哪怕只是騙她。
然而,沈夜沉默了片刻,給出了一個讓她心沉谷底的答案。
“謝凌峰……情況復雜。”沈夜緩緩道,“他當年,并非八王爺一黨,甚至,在蕭家出事前,他與蕭大俠私交甚篤,多次并肩作戰。他確實也對天機閣和前朝遺寶有興趣,但他最初的動機,或許并非為了私利或權勢,而是……受命于當時的皇帝,暗中調查前朝余孽及可能威脅朝綱的秘寶。皇帝對八王爺的野心也有所察覺,但苦無證據。謝凌峰,某種程度上,是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暗棋。”
“蕭家出事那晚,謝凌峰并不在金陵。事后,他得知消息,震驚悲痛,也曾暗中調查,但所有證據都指向蕭大俠‘私通前朝’,而八王爺一黨又勢大,他身為朝廷命官,許多事掣肘良多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沈夜看向蕭離,目光銳利,“他可能后來發現,他奉命尋找的‘地’字鑰,或者與之相關的線索,就在蕭大俠手中,或者與蕭家玉佩有關。在忠君(調查前朝余孽和秘寶)與友情(相信蕭天絕的清白)之間,他產生了動搖和私心。加上八王爺一黨或許也刻意誤導、甚至脅迫于他,最終……他選擇了沉默,甚至可能在后續對蕭家‘余孽’的追查中,提供了某些不置可否的‘幫助’,間接導致了岳盟主收養你后,依然遭受的諸多暗中調查和壓力。至于他是否直接參與了對蕭家的屠殺……”
沈夜搖了搖頭:“以我目前掌握的情報,并無確鑿證據證明他直接動手。但他在事后對真相的掩蓋和某種程度的‘配合’,使得八王爺一黨得以將蕭家血案徹底定性,也讓他自己,背上了洗刷不掉的污名和……你的仇恨。”
原來……是這樣。謝凌峰不是直接的兇手,卻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,一個在關鍵時刻選擇了“忠君”和“私利”而背棄了友情的懦夫、幫兇!難怪爹(岳獨行)對謝凌峰的態度如此復雜,既恨其不義,又似乎知其有難之隱。難怪謝云舟會對父親所為如此痛苦和矛盾……
“那青龍會呢?現在又是誰在掌控?”蕭離擦去眼淚,強迫自己冷靜。悲傷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,她需要知道更多。
“蕭家血案后,八王爺利用從蕭家搜到的一些零星線索和逼迫謝凌峰得到的信息,加大了對天機閣和另外兩鑰的搜尋。青龍會也在那時逐漸脫離他的完全掌控,因其內部本就派系林立,成分復雜。八王爺倒臺后,青龍會并未消散,反而被另一股更隱秘、更強大的勢力滲透、掌控。”沈夜的聲音透出寒意,“便是派出‘幽影三煞’,在落鷹澗伏擊你們的那股勢力。他們來自京城,與某位對皇位有心的皇子關系密切,甚至可能……有北方異族的影子。他們的目標,不僅是天機閣的財寶秘典,恐怕還有……利用前朝遺藏,攪亂中原,火中取栗。”
皇子奪嫡,異族插手……局面竟然已經復雜兇險至此!
“而沈某,或者說‘影衛’,”沈夜終于說到了自己,“前朝覆滅后,影衛四分五裂。一部分如我這般,隱姓埋名,散落民間,但心中仍存有守護前朝遺藏、等待‘明主’的執念,或至少,不讓遺藏落入奸人之手禍亂天下的底線。另一部分,則被各方勢力吸納,成為其鷹犬。我潛伏江南,以商賈身份為掩護,一是暗中追查流失的影衛同袍和天機閣線索,二是監視可能與遺藏有關的勢力和人物。蕭家玉佩重現江湖,你卷入其中,我自然要關注。助你,既有查清真相、完成使命的考量,也確實……不愿見忠良之后慘遭毒手,更不愿天機閣密鑰落入那等居心叵測之人手中。”
他看向蕭離,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深沉的疲憊:“這便是十八年前的秘辛,也是如今這亂局的根源。蕭姑娘,現在你該明白,你手中的玉佩,和你背負的血仇,意味著什么。它不僅僅關乎你個人的生死恩怨,更可能牽扯到江湖安定,朝堂格局,乃至……天下蒼生的禍福。”
夜風吹過林梢,帶來深秋的寒意,也帶來了遠方山谷中隱約的、不知是野獸還是什么的嚎叫。蕭離靜靜地坐著,消化著這龐大的、令人窒息的信息。父親慘烈的死,母親和全府上下的無辜慘死,岳獨行多年的養育和暗中保護,謝凌峰復雜的立場和背叛,青龍會背后的多方黑手,沈夜神秘而沉重的使命……所有的碎片,終于在這一刻,被一條名為“前朝遺藏”和“天機閣密鑰”的暗線,串聯起來,形成一幅龐大、黑暗、血腥而又無奈的現實圖景。
她只是一個想要平凡度日、為父母報仇的孤女,卻不知從出生那一刻起,就被迫卷入了這橫跨兩朝、牽扯廟堂江湖的驚天漩渦之中,無處可逃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頭,看向沈夜,眼中淚痕已干,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,“我們現在去華山,找《百草毒經》救我爹和謝云舟,也等于……是在走向天機閣,走向這場漩渦最中心的暴風眼。無論能否找到解藥,我們都必將面對青龍會,面對那背后的皇子,甚至……可能面對其他覬覦遺藏的勢力。是生是死,是得到還是毀滅,都將在那里,有個了斷。”
沈夜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華山的方向:“不錯。華山,天機閣,是,或許也是終點。拿到《百草毒經》,救人,然后……徹底解決玉佩和天機閣的隱患。無論是將其永遠封閉,還是……交給可信之人,終結這延續了數十年的紛爭與殺戮。這是沈某的使命,或許……也是你,蕭天絕的女兒,無法逃避的責任和……歸宿。”
責任……歸宿……
蕭離默然。她看著昏迷的父親和謝云舟,又摸了摸懷中那三塊冰涼溫潤的玉佩。她不想承擔什么天下重任,她只想親人平安,血仇得報。可命運,從未給過她選擇的機會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緩緩站起身,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平靜,也異常堅定,“我會去華山,我會去找《百草毒經》,救爹,救謝云舟。至于玉佩和天機閣……等救了人,再作打算。但有一點,”
她直視沈夜,一字一句道:“無論你是沈夜,還是影衛,無論你的使命是什么。若你敢再利用我,傷害我爹、謝云舟和清霜,我蕭離,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絕不會放過你!”
這是警告,也是她最后的底線。
沈夜迎著她的目光,沒有躲避,也沒有辯解,只是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一個字,重如千鈞。是承諾,也是某種無聲的契約。
夜色更深,星光黯淡。遠處的山巒,如同蟄伏的巨獸,沉默地注視著這片林中空地,和空地中這兩個被命運和往事緊緊捆綁、即將攜手踏入更兇險未知前路的男女。
十八年的血海深仇,兩朝的隱秘紛爭,即將在華山之巔,迎來最終的審判與清算。而他們,這些被卷入洪流的棋子,能否掙脫既定的命運,殺出一條生路,找到各自的救贖與答案?
一切,都將在那云霧繚繞、殺機暗藏的華山天機閣前,揭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