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,艱難地穿透蒼云嶺終年不散的厚重霧氣,吝嗇地灑在回春谷那三株千年古松虬結(jié)的枝干上,投下斑駁陸離、詭異扭曲的光影。谷內(nèi)依舊陰冷死寂,彌漫著陳年藥味、腐爛草木和某種難以喻的金屬銹蝕氣息。木屋前,那輛沾滿泥污血漬的烏篷馬車靜立著,拉車的兩匹駑馬疲憊地低頭啃食著石縫間頑強的枯草。
車廂內(nèi),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岳獨行和謝云舟依舊躺在厚實的干草鋪上,面色是那種介于蒼白與青灰之間的死寂,呼吸微弱悠長,間隔長得令人心慌,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。沈夜的金針封穴之術(shù),將他們強行拖入了龜息假死的狀態(tài),如同將兩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燭,強行罩上了厚重的燈罩,延緩熄滅的時間,卻也隔絕了最后的光和熱。
蕭離盤膝坐在兩人中間,臉色同樣蒼白,眼中布滿了血絲,卻一眨不眨地輪流注視著父親和謝云舟。她的右手腕依舊腫脹,左臂“腐骨毒”的傷口雖敷了沈夜的藥,青紫稍褪,但隱痛仍在。更多的痛,在心里。沈夜昨夜透露的十八年秘辛,像一場冰冷刺骨的暴風(fēng)雪,將她心中僅存的溫暖和僥幸徹底冰封。父親慘烈的死,母親的殉情,蕭家上下百余口的無辜鮮血,謝凌峰的背叛,青龍會背后盤根錯節(jié)的各方黑手……真相的重量,幾乎要將她壓垮。
可她還不能垮。父親和謝云舟的命,還懸在那五到七日的金針時限上。清霜靠在車廂另一側(cè),腿上重新固定了夾板,雖然疼得小臉發(fā)白,卻咬緊牙關(guān)不讓自己哭出來,只是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,用那雙蓄滿淚水、卻努力睜大的眼睛,無聲地傳遞著依賴和恐懼。
車簾外,沈夜和老何正低聲交談著什么。老何中的毒比蕭離深,雖然也服了解藥,但行動依舊遲緩,臉色灰敗。沈夜在向他交代著什么,老何不時點頭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谷口方向。
他們在等。等鬼醫(yī)莫愁,等那個或許是他們最后希望的人。
時間在死寂和焦慮中,一分一秒地爬行。每一息,都像在蕭離心頭的弦上,又加了一分力道,繃得她幾乎要斷裂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幾乎要到極限時――
谷口方向,那三株古松的陰影中,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卻異常穩(wěn)定的腳步聲。不疾不徐,從容不迫,踏在積年的腐葉和碎石上,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由遠及近。
來了!
車廂內(nèi)外,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(jīng)!蕭離猛地直起身,手已按在了腰間短劍上。清霜也嚇得往姐姐身后縮了縮。沈夜停下交談,轉(zhuǎn)身,面向谷口,神色平靜,但眼神銳利如鷹。老何也掙扎著站起,擋在了馬車前方。
腳步聲在谷口略作停頓,似乎來人在觀察谷內(nèi)情形。隨即,那身影,撥開垂掛的藤蔓,踏入了谷內(nèi)昏暗的光線之中。
是個女子。
一襲洗得發(fā)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,款式簡單,卻漿洗得十分干凈,甚至帶著皂角的清冽氣息。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布帶,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腰身。長發(fā)用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烏木簪子,在腦后簡單地綰了個髻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……乍看之下,并不如何驚艷,卻異常干凈、清冷的臉。
肌膚是長年不見強烈日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皙。眉毛細長,顏色略淡。眼睛是標準的鳳眼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顏色是極深的、近乎純黑的墨色,看人時,目光平靜無波,仿佛深山古潭,不起絲毫漣漪,卻又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處的隱秘。鼻梁挺直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抿成一條略顯疏離的直線。年歲看上去約莫三十許,氣質(zhì)卻沉靜得如同已過不惑,周身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藥香和冰雪氣味的清冷氣息。
她手中,提著一個半舊的藤編藥箱,步履從容地走進了谷內(nèi)。目光先是掃過谷中的狼藉景象(之前唐影等人伏擊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),在那些晾曬的奇特藥材上略微停留,隨即,便落在了木屋前那輛馬車上,以及馬車旁的沈夜、老何,和掀開車簾、正緊張望出來的蕭離身上。
看到蕭離的瞬間,她那平靜無波的眼中,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是鬼醫(yī)莫愁!師父!她真的回來了!
蕭離的心,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填滿,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跳下馬車,踉蹌著撲到莫愁面前,未語淚先流:“師父!您……您終于回來了!”
莫愁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狼狽、滿臉淚痕、眼中盛滿了絕望與希冀的徒弟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只是伸手,扶住了她因激動和虛弱而搖晃的身體,觸手之處,一片冰涼。她的目光,迅速在蕭離身上掃過,掠過她腫脹的右腕,左臂的青紫,以及臉上、手上那些細碎的傷痕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受傷了?”她的聲音,如同她的人一般,清冷,平靜,沒有太多起伏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直接落入蕭離心底,讓她鼻尖一酸,淚水流得更兇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……”蕭離哽咽著搖頭,緊緊抓住師父的手臂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,“師父,求您……救救我爹!還有……謝云舟!他們……他們都中了‘蝕骨陰風(fēng)掌’,沈公子用金針封穴,只能維持五到七日,求您救救他們!”
莫愁的目光,順著蕭離的指向,看向車廂內(nèi)。她沒有立刻上前,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,目光在岳獨行和謝云舟臉上逡巡,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,似乎在嗅聞空氣中那淡淡的、屬于“蝕骨陰風(fēng)掌”的陰寒腥氣,和沈夜金針之術(shù)殘留的、極淡的異樣氣息。
然后,她緩緩轉(zhuǎn)過頭,目光第一次,正正地落在了沈夜臉上。
沈夜也正看著她。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。沒有語,沒有動作,但那一瞬間,谷內(nèi)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。蕭離甚至感覺到,師父握住她手臂的手指,似乎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,而沈夜的眼神,也在莫愁看過來時,變得更加深邃難測。
那是一種極其復(fù)雜、難以用語形容的眼神交匯。有審視,有戒備,有久別重逢的陌生與熟悉,還有一種……蕭離無法理解的、仿佛沉淀了無數(shù)過往的沉重與無。
“是你用金針封住了他們的穴道?”莫愁終于開口,聲音依舊清冷,卻是對著沈夜。
沈夜微微頷首:“情勢所迫,不得已而為之。沈某學(xué)藝不精,只求能暫時吊住他們性命,以待莫前輩回春施救。”
“學(xué)藝不精?”莫愁的唇角,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,帶著一絲近乎嘲諷的意味,“影衛(wèi)秘傳的‘龜息鎖魂針’,能施展到這種程度,封住‘蝕骨陰風(fēng)掌’的毒性七日而不傷其根本,沈公子過謙了。”
影衛(wèi)秘傳!師父也一眼就看出了沈夜的針法來歷!蕭離心中震動。看來,師父對沈夜“影衛(wèi)”的身份,也知之甚深!
沈夜神色不變,坦然道:“雕蟲小技,在前輩面前,不值一哂。不知前輩,可有解法?”
莫愁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松開扶著蕭離的手,緩步走到馬車邊,掀開車簾,俯身進去。她沒有先查看岳獨行,而是先探手,搭在了謝云舟的腕脈上。她的手指纖細修長,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,落在謝云舟冰冷的手腕上。
閉目凝神,診脈。
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。蕭離屏住呼吸,緊張地看著師父平靜無波的側(cè)臉,試圖從那上面看出任何一絲情緒的端倪。清霜也扒在車邊,大氣不敢出。
半晌,莫愁收回手,又同樣探了岳獨行的脈。這一次,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,停留的時間也更長。
終于,她直起身,退出了車廂。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,但蕭離敏銳地察覺到,師父那雙深潭般的眼底,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凝重。
“如何?”沈夜問。
“‘蝕骨陰風(fēng)掌’的陰毒,已深入肺腑,與精血元氣糾纏。尤其是岳盟主,中毒更深,拖延更久,心脈已受損。”莫愁的聲音清晰而冷靜,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,“沈公子的‘龜息鎖魂針’,確實暫時延緩了毒性?侵蝕,但也將他們的生機壓到了最低。七日,是極限。若七日內(nèi)無法拔除陰毒,修復(fù)心脈,金針之力一散,毒性反撲,神仙難救。”
“師父!您……您有辦法的,對嗎?”蕭離急問,聲音帶著哭腔。
莫愁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充滿祈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轉(zhuǎn)向沈夜:“有,但很兇險,且需條件。”
“前輩請講。”沈夜沉聲道。
“解毒需內(nèi)外兼施。”莫愁條理清晰地說道,“內(nèi),需以至陽至剛、藥力霸道的珍奇藥物,強行驅(qū)散陰毒,修補受損經(jīng)脈心脈。外,需以金針渡厄之術(shù),引導(dǎo)藥力,疏通淤塞,逼出毒血。二者缺一不可,且需同時進行,對施術(shù)者的內(nèi)力、針法、以及對藥性的掌控,要求極高,稍有差池,便是經(jīng)脈盡斷、毒火攻心而亡。”
“需要什么藥物?”沈夜問。
“主藥三味:天山雪蓮,年份需在五百年以上,取其至陰中蘊至陽之性,調(diào)和陰陽,固本培元。赤焰朱果,需產(chǎn)自南疆烈焰谷腹地,取其至陽霸烈之性,驅(qū)散陰毒。金線菩提子,需出自西域大雪山之巔,取其滌蕩污穢、寧心安神之效,護住心脈,抵御解毒時的劇痛與心魔侵襲。”莫愁一口氣報出三味藥,皆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天地奇珍,其珍貴稀有程度,比之前帛書上提到的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天山雪蓮、赤焰朱果、金線菩提子……這三樣?xùn)|西,任何一樣都是可遇不可求,要在短短數(shù)日內(nèi)湊齊,簡直是天方夜譚!
然而,沈夜卻點了點頭,神色未見太多變化:“天山雪蓮,沈某早年行商西域時,僥幸購得一株,約有六百年份,一直珍藏,以備不時之需。赤焰朱果,家母出身南疆,留有一枚,雖非極品,但也堪用。只是這金線菩提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莫愁,“據(jù)沈某所知,當年‘毒手藥王’蘇忘前輩,曾于西域大雪山機緣巧合,得了一串九顆,不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