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,不會?”
“會?!彼f,“但魚市有規矩?;铘~離水,半個時辰內必須殺。這條魚在盆里養了至少一天,腮絲發暗,眼珠渾濁。殺了也不能吃?!?
“我要你殺,不是要吃?!崩渍鹛焱笠豢浚皻ⅰ!?
易小柔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進盆。魚很滑,她抓了兩次才抓住,按在桌上。左手壓住魚頭,右手從布包里抽出刀。
刀光一閃。鱗沒去,鰓沒摘,她一刀剁在魚頭上。魚身劇烈抽搐,然后不動了。
雷震天挑了挑眉?!斑@殺法,沒見過?!?
“魚市規矩第三條,”易小柔擦刀,“魚已離水過久,殺時不斷鰓,不取鱗,一刀斃命,免其痛苦?!?
“誰定的規矩?”
“我爹。”
雷震天笑了,笑聲很干?!耙姿ǖ囊幘?,倒是有趣?!彼麚]揮手,“把魚拿下去,喂貓。”
小二端著死魚下樓了。
“你的刀,比你爹的柔?!崩渍鹛煺f,“但柔有柔的好。燕北歸喜歡刀快的人,也喜歡聽話的人。你這七天,既要快,也要聽話?!?
“怎么才算聽話?”
“他讓你做飯,你就做飯。他讓你殺魚,你就殺魚。他讓你離鏢車遠點,你就離遠點――但夜里要找機會靠近。”雷震天從懷里摸出個小瓷瓶,跟張屠戶給的那個很像,但更小,“每天晚上,燕北歸睡前會喝一碗參湯。你找機會把這個下進去,三滴,夠他睡三個時辰。”
易小柔沒接?!跋滤??”
“不下藥,你怎么開鎖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易丫頭?!崩渍鹛齑驍嗨?,“你以為這是小孩過家家?這是漕幫的債,七十二條命。要么你干干凈凈拿回匣子,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凈凈上路。選一個?!?
易小柔接過瓷瓶,握緊?!八幮悦蛦??”
“蒙汗藥,不傷身?!崩渍鹛煺f,“但你記住,燕北歸內力深,三滴是極限。多了他會察覺,少了沒用。每晚子時下,丑時起效,你有兩個時辰開鎖取匣?!?
“知道了?!?
“還有這個?!崩渍鹛煊滞七^來一塊木牌,半個巴掌大,刻著個“漕”字,“進了鏢隊,你就是漕幫的外圍伙計。有人盤問,亮牌子。燕北歸認得漕幫的牌,不會多疑?!?
易小柔收起木牌。“我什么時候去鏢局?”
“明天辰時,城西長風鏢局后門,找王管事。就說雷爺介紹的,來做三天廚娘?!崩渍鹛祛D了頓,“記住,你只是個廚娘。除了殺魚做飯,別的不會,別的不問。多看,多聽,少說?!?
“嗯。”
“去吧?!崩渍鹛鞌[擺手,“明天別遲到。”
易小柔起身,提起竹籃,走到樓梯口,又停住。
“雷堂主?!?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爹當年選了第三種還法,他會去偷這個匣子嗎?”
雷震天剝花生的手停了停?;ㄉ鷼ぴ谒搁g裂開,露出兩顆仁。
“會?!彼f,“但他沒選?!?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他選了第四條路?!崩渍鹛彀鸦ㄉ嗜舆M嘴里,嚼得嘎嘣響,“死了?!?
易小柔沒再問,下樓。
客棧大堂,瞎子已經開講了。今天說的是《劍閣血案》,正講到七年前那場大火。
“……那火啊,燒了三天三夜。劍閣七十二道機關,全毀在火里。進去的人,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個。易水寒就是其中一個……”
易小柔腳步頓了頓,沒停,走出客棧。
日頭正烈,街上人少。她提著竹籃往家走,路過魚市時,張屠戶的攤子已經收了一半。
“回來了?”張屠戶在擦案板。
“嗯。”
“談妥了?”
“妥了?!?
張屠戶點點頭,繼續擦。案板上的血漬滲進木紋,擦不干凈。
“柔丫頭?!?
“嗯?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張屠戶說,“燕北歸的魚,不好做。雷震天的債,不好還?!?
“知道?!?
她走過攤子,聽見張屠戶在身后低聲說:“你爹當年,也說過這話?!?
她沒回頭。
到家,開鎖,進門。竹籃放在桌上,三條死魚在荷葉里。她打開,看了看,又包好,拎到后院,挖個坑埋了。
土蓋上的時候,她想起爹的話:魚有魚魂,埋土歸水。
埋完魚,她洗手,回屋。從床底拖出木箱,開鎖,拿出爹的斷刀。又拿出自己的殺魚刀,并排放在桌上。
兩把刀,一把斷,一把鈍。
她從懷里掏出雷震天給的鐵絲和圖紙,攤開。圖紙上的七竅鎖,結構復雜。她盯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鐵絲,對著虛空比劃。
插、挑、轉、勾、頂、拉、開。
練了七遍。第七遍時,手穩了。
她把圖紙折好,和鐵絲一起收進貼身荷包。然后開始收拾行囊。兩套換洗衣裳,一雙布鞋,金瘡藥,蒙汗藥,漕幫木牌,還有爹的斷刀――用布裹了,塞在包袱最底層。
收拾完,天快黑了。她生火做飯,煮了粥,炒了青菜。一個人吃,吃得慢。
吃到一半,有人敲門。
是隔壁的劉嬸,端著一碗紅燒肉。
“柔丫頭,聽說你要出遠門?”
“嗯,去趟蘇州,七八天?!?
“一個姑娘家,路上小心?!眲鸢讶馔敕畔?,“這肉你帶著,路上吃。”
“謝謝嬸子?!?
“客氣啥?!眲鹂纯次堇?,“你娘呢?”
“在布莊養病?!?
“唉,你娘那身子……你也別太累,早點回來。”
“嗯?!?
送走劉嬸,易小柔關上門。紅燒肉還冒著熱氣,她夾了一塊,吃了。肉燉得爛,入味。
吃完,洗碗,擦桌。天完全黑了,她點起油燈,坐在燈下,拿出那七十二條竹籌的拓印,又看了一遍。
趙四海。王猛。孫三刀。李魁……
看到第七十二個名字時,她愣了愣。
那名字刻得淺,墨拓得模糊,但還能辨出三個字:易水寒。
她爹的名字,也在竹籌上。
雷震天沒說。張屠戶也沒說。七十二條命里,有一條是她爹自己的。
她盯著那個名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折好拓印,放進懷里,貼著心口。
油燈噼啪響了一聲,燈花爆開。
她吹滅燈,上床睡覺。沒脫衣裳,包袱放在枕邊,刀在手里。
窗外有貓叫,有更聲,有風聲。
她閉著眼,數著。
一條命,兩條命,三條命……
數到第七十二條時,天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