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時,瞎子正說到“易水寒殺出重圍,渾身是血,手里死死攥著個東西……”
易小柔站在門口,手里提著包袱。堂里的茶客都看過來,瞎子停了停,眼窩朝她的方向“望”了望,又繼續說:“……那東西,據說是半塊玉?!?
她沒往里走,就站在門口。等。
雷震天從二樓下來,手里端著個紫砂壺,邊走邊喝?!皝砹??”
“來了。”
“樓上說?!?
她跟著上樓。還是臨窗那張桌,但桌上多了個人――張屠戶。他正用一把小刀削梨,梨皮連成一條,垂到桌沿。
“張叔也在。”易小柔說。
“嗯?!睆埻缿粝魍曜詈笠坏?,梨皮斷了。他把梨切成三瓣,推過一瓣給易小柔,“吃?!?
“不餓。”
“那就說事。”雷震天坐下,把紫砂壺擱在桌上,“明天辰時,鏢局后門。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易小柔從懷里掏出那張竹籌拓印,展開,推到雷震天面前。手指點在最下面那個名字上?!斑@個,怎么回事?”
易水寒。
雷震天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張屠戶削梨的手停了。
“七十二條命,”易小柔說,“我爹欠漕幫七十二條命。為什么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?”
雷震天端起紫砂壺,喝了一口。茶水順著壺嘴往下滴,在桌上聚成一小攤。
“因為你爹的命,也是命?!彼f。
“誰殺的?”
“你說呢?”
“我問你。”
雷震天放下壺,用袖子擦掉桌上的水漬?!敖幘?,殺人償命。你爹殺了趙四海,漕幫要他的命。天經地義。”
“所以是漕幫殺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誰動的手?”
“我。”雷震天說,“我親手砍了三刀。一刀心口,兩刀后背。跟仵作驗的一樣?!?
易小柔的手指在桌下攥緊,指甲摳進掌心。“為什么告訴我?”
“因為瞞不住?!崩渍鹛炜粗澳氵t早會知道。與其讓你從別人那兒聽說,不如我告訴你?!?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該干什么還干什么?!崩渍鹛煺f,“拿匣子,抵債。債清了,你娘的藥我停,你回魚市殺你的魚。兩不相欠?!?
“殺父之仇,怎么兩不相欠?”
“那就再加一條。”雷震天往后一靠,“等你拿了匣子回來,我給你個機會。刀給你,我站著不動,讓你砍三刀??乘?,我認??巢凰?,債清,仇也清?!?
張屠戶手里的梨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滾到易小柔手邊。
“雷爺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雷震天說,“這是我跟易家的事?!?
易小柔盯著雷震天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拿起那瓣梨,咬了一口。梨很甜,汁水多。
“我爹臨死前,說了什么?”
“他說……”雷震天想了想,“‘告訴小柔,別沾江湖。’”
“就這句?”
“就這句?!?
“你沒話帶給我娘?”
“有?!崩渍鹛煺f,“‘對不起。’”
易小柔吃完梨,把核放在桌上。“我娘知道是你殺的嗎?”
“知道?!?
“她沒報仇?”
“她報不了。”雷震天說,“她有病,身子弱。我答應你爹,保她母女十年平安。藥我供著,布莊我租著,三個兄弟我看著。十年,一天沒少。”
“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?!?
“是?!崩渍鹛煺f,“今天之后,債歸債,仇歸仇。你選了路,就走到底?!?
樓下瞎子的聲音又飄上來,這回說的是“那半塊玉,后來去了哪兒……”
易小柔站起身?!懊魈斐綍r,我會去?!?
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雷震天看了一眼她腳邊的包袱。
“換洗衣裳,刀,藥?!?
“刀給我看看?!?
易小柔從包袱里抽出殺魚刀,遞過去。雷震天接過,掂了掂,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。
“太薄?!彼f,“殺魚行,殺人不行?!?
“我只殺魚。”
“最好是這樣。”雷震天還刀,“去吧。今晚好好睡,明天開始,沒踏實覺了。”
易小柔收刀入包袱,轉身下樓。走到樓梯一半,聽見雷震天在后面說:“易丫頭?!?
她停住,沒回頭。
“你爹是個漢子?!崩渍鹛煺f,“別給他丟人?!?
她沒應,繼續往下走。
大堂里,瞎子還在說。茶客聽得入神,沒人注意她。她走到門口,又折回來,在瞎子面前的破碗里放了十個銅錢。
瞎子停住,眼窩“看”向她。
“姑娘想問什么?”
“易水寒死的時候,手里攥的到底是什么?”
瞎子笑了,露出滿口黃牙?!鞍雺K玉?!?
“什么樣的玉?”
“羊脂白玉,刻著云紋,缺了一半。”瞎子說,“劍閣里帶出來的,據說能號令七十二隱宗。不過缺了一半,就是塊廢玉。”
“另一半在哪兒?”
“那就得問活人了?!毕棺佣似鹜?,掂了掂銅錢,“我知道的,都說完了?!?
“誰知道?”
“當年進劍閣的人,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個?!毕棺雨种笖?,“易水寒死了,雷震天在樓上,張屠戶也在樓上。還有六個,三個不知去向,兩個隱姓埋名,一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一個成了大人物,說不得?!?
“誰?”
瞎子搖搖頭,不說了,接著拍醒木:“書接上回!話說那易水寒攥著半塊玉,跌跌撞撞沖出劍閣……”
易小柔站了一會兒,走出客棧。
日頭偏西,風起了。她沒回家,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。走過魚市,攤販們正在收攤,張屠戶的肉案已經空了,他正用熱水澆案板,血水流進溝里。
走過布莊,二樓窗戶關著。她抬頭看了一眼,沒進去。
走過河邊,柳枝拂水。她蹲下,洗手。洗了很久,手上的魚腥味好像永遠洗不掉。
起身時,身后有人。
是張屠戶。他提著一個油紙包,站在三步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