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柔丫頭。”
“張叔。”
“這個給你。”張屠戶遞過油紙包,是燒雞,還熱著。
“我不餓。”
“路上吃。”張屠戶塞給她,“明天一早就走,今晚別做飯了。”
易小柔接過,沒說話。
兩人沿著河走了一段。張屠戶先開口。
“你爹的事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雷爺說的,不全是真的。”
“哪部分不是?”
張屠戶停下腳步。“你爹不是他殺的。”
易小柔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仵作驗的三刀,確實是雷爺的刀法。”張屠戶說,“但人不是他殺的。你爹到漕幫分舵時,已經快不行了。胸口那一刀,是劍傷,很深。后背兩刀,是補的。”
“誰補的?”
“雷爺。”張屠戶說,“但他補刀的時候,你爹已經死了。雷爺砍那兩刀,是為了讓漕幫的人相信,是他親手殺的。不然漕幫不會放過你和你娘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爹替雷爺擋了災。”張屠戶壓低聲音,“七年前劍閣那趟,是雷爺牽的頭。進去十個人,只有三個活著出來。你爹,雷爺,還有我。出來的時候,你爹手里攥著那半塊玉。雷爺想要,你爹不給。后來漕幫總舵知道了,逼雷爺交玉。雷爺交不出,就要背鍋。你爹把玉給了雷爺,自己扛了所有事。”
“所以我爹是自愿死的?”
“是。”張屠戶說,“也不是。他受了重傷,本來就活不久。但他確實是替雷爺死的。那七十二條命,也是替你爹扛的――漕幫死了人,總得有個交代。你爹一死,雷爺就能用‘手刃仇人’的功勞,把事平了。”
易小柔看著手里的油紙包,油滲出來,燙手。
“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?”
“因為你看我的眼神不對。”張屠戶說,“你懷疑我。我不怪你。但柔丫頭,張叔這十年,沒害過你。你娘吃的藥,是我去抓的,方子我看過,沒加別的。那三個兄弟,也是我安排的,看著是盯梢,實是保護。雷爺答應你爹保你們十年,我答應雷爺護你們周全。”
“那你也是漕幫的人?”
“曾經是。”張屠戶說,“你爹死后,我就退了。在魚市賣肉,圖個清靜。但雷爺的忙,我得幫。欠他的。”
“欠什么?”
“一條命。”張屠戶說,“劍閣里,他救過我。”
易小柔沉默了。風吹過河面,波紋蕩漾。
“那半塊玉,現在在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屠戶搖頭,“雷爺當年交給漕幫總舵了。后來總舵起火,玉就丟了。有人說毀了,有人說被人偷了。再后來,雷爺就在找那個紫檀匣――據說匣子里有玉的線索,或者,就是那半塊玉本身。”
“燕北歸知道嗎?”
“他?”張屠戶笑了,“他當年也在劍閣。不過他是后來進去的,沒趕上那場火。他進去的時候,你爹他們已經出來了。他也在找那半塊玉,找了七年。”
“所以這次鏢……”
“是個局。”張屠戶說,“雷爺布的局,燕北歸將計就計。你只是棋子,柔丫頭。但棋盤上,棋子也能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做你該做的。”張屠戶拍拍她肩膀,“殺魚,做飯,別多問。拿到匣子,交給雷爺。然后,離江湖遠遠的。你爹就希望你這樣。”
“我爹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當不知道。”張屠戶說,“有時候,糊涂點好。”
易小柔沒說話,提著燒雞往家走。張屠戶在后面喊。
“柔丫頭!”
她回頭。
“小心燕北歸。”張屠戶說,“他找你,不光是讓你做魚。”
“那還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像你爹。”張屠戶說完,轉身走了。
易小柔站在河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然后低頭,打開油紙包,撕了條雞腿,咬了一口。
肉很香,但她吃不出味道。
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她點燈,把燒雞放在桌上,又去廚房熬了粥。就著雞,喝了兩碗粥。
吃完,洗碗。然后拿出包袱,重新整理。爹的斷刀拿出來,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殺魚刀磨了一遍,刀鋒映著燈光,發亮。
她從懷里掏出那七十二條竹籌的拓印,又看了一遍。易水寒的名字,在最下面,墨色最淡。
看了一會兒,她把拓印折好,塞進灶膛。火舌舔上來,紙卷發黑,蜷曲,化成灰。
然后她拿出筆墨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:
“娘,我出遠門,七日后歸。灶臺米缸下有十兩銀,床底箱子鑰匙在枕頭下。若七日后未歸,去龍門客棧找劉瞎子,給他看這張紙,他知道該怎么做。勿念。小柔。”
寫完后,她把紙折成方塊,用油紙包好,塞進米缸最底下。又在灶臺磚縫里藏了二兩碎銀。
做完這些,她吹滅燈,上床睡覺。
睡不著。
她睜著眼,看著屋頂。瓦縫里透進一點月光,灰蒙蒙的。
窗外有動靜。很輕,但確實有。她沒動,手慢慢摸向枕邊的刀。
動靜停了。然后有敲門聲,三下,很輕。
她起身,握刀走到門后。
“誰?”
“我。”是張屠戶的聲音。
她開門。張屠戶閃進來,手里提著個布包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他把布包塞給她,“路上用得著。”
易小柔打開,里面是兩套男裝,粗布的,還有一雙厚底布鞋,一頂斗笠。
“扮成男的,少惹眼。”張屠戶說,“燕北歸的鏢隊里,就你一個女的。不方便。”
“謝謝張叔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張屠戶擺擺手,“還有,這個。”他又從懷里摸出個小鐵盒,打開,里面是十幾根細針,閃著藍光。
“毒針?”
“麻藥。”張屠戶說,“扎一下,麻半個時辰。貼身帶著,防身用。別輕易用,也別讓燕北歸看見。”
易小柔接過,放進貼身荷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張屠戶走到門口,又回頭,“柔丫頭,最后一句。無論發生什么,活著回來。你娘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門關上。腳步聲遠了。
易小柔抱著布包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然后換上男裝,有點大,但還行。把頭發束起來,戴上斗笠,對著水缸照了照。
像個瘦小的少年。
她把女裝折好,收進柜子。然后躺回床上,這次閉上了眼。
數羊。
一只羊,兩只羊,三只羊……
數到第七十二只時,天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