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,她騎馬出鎮。沒走大路,穿山林小路。果然,出鎮不到五里,就發現有人跟蹤。兩個青衣人,騎快馬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她加快速度,沖進一片密林。林中路窄,馬難行。她下馬,把馬拴在樹上,自己爬上一棵大樹,藏在枝葉間。
兩個青衣人追進來,看見馬,下馬搜索。她等他們走到樹下,從樹上躍下,一腳踢翻一人,另一人拔刀刺來。她側身躲過,抽出殺魚刀,架在對方脖子上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
“青……青鸞舵主。”
“就你們倆?”
“還……還有三個,在前面堵路。”
“謝謝。”她手刀砍暈兩人,解了他們的馬,三匹馬一起牽走。出林子后,她騎一匹,牽兩匹,往西狂奔。
到渡口時,天已黑。最后一班船正要開,她扔下馬,跳上船。船夫是個老漢,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哪兒?”
“梧州。”
“二錢銀子。”
她付錢,進艙。船不大,坐了七八個人,有商販,有農人,都累得打盹。她找了個角落坐下,抱緊包袱。
船開動,順流而下。她看著岸邊的燈火漸遠,才松了口氣。
但氣沒松多久。半夜,船到一處險灘,速度慢下來。艙外傳來落水聲,接著是慘叫。她驚醒,抽出刀,走到艙口。
甲板上躺著兩個人,是船夫和另一個乘客,喉間插著飛刀。三個黑衣人站在船頭,手里拿著弩。
“易小柔,出來。”
她沒動。弩箭射?進艙壁,離她的頭只有三寸。
“再不出來,射死全船人。”
她走出去。月光下,三個黑衣人呈三角站位,封死了她的退路。
“青鸞的人?”
“柳二爺的人。”中間那人說,“青鸞心軟,我們可不。二爺說了,活的帶回去,死的也行。你自己選。”
“我選第三條路。”她握緊刀。
三人同時扣弩。她撲倒在地,滾到船舷邊。弩箭從頭頂飛過。她起身,一刀劈向最近那人。那人棄弩拔刀,格擋。另外兩人也沖上來。
一打三。她退到船尾,背靠船舷。刀光閃閃,她身上很快多了兩道傷口,不深,但流血。對方的刀法很辣,招招要害。
這樣下去不行。她看向江面,水很急。心一橫,翻身跳下船。
江水冰冷刺骨。她不會水,但抓住一塊漂過的木板,順流而下。黑衣人也跳下來兩個,在水里追。她松開木板,潛下去。憋著氣,往岸邊游。
游到一半,腿抽筋。她嗆了口水,往下沉。一只手抓住她衣領,把她拖出水面。
是燕北歸。
他帶著她游到岸邊,拖上沙灘。她趴在沙子上咳水,燕北歸蹲在旁邊,拍她的背。
“不會水也敢跳江?”
“沒……沒辦法……”她咳出水,喘氣,“你怎么在這兒?”
“王鏢頭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燕北歸說,“但你走得太急,我追到渡口,剛好看見你跳船。”
“那三個人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燕北歸指了指江面,三具尸體漂過去,“柳如風的死士,不好對付。你一個人,到不了劍閣。”
“那怎么辦?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燕北歸扶她起來,“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么條件?”
“劍閣里的東西,你不能拿。”燕北歸看著她,“無論看到什么,聽到什么,都不能動。拿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能說。”燕北歸搖頭,“你只要答應我,不動里面的任何東西。拿到柳如風要的,就出來。其余的,別問,別看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
“好。”燕北歸從懷里掏出個小瓶,倒出藥丸,“止血的,吃了。明天一早,我們走陸路。我安排了馬車,快。”
她吞下藥丸,傷口火辣辣的感覺稍減。“燕叔,你為什么幫我?”
“因為你是易水寒的女兒。”燕北歸說,“也因為我欠他。更因為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劍閣里的東西,不該出世。我得盯著。”
“我爹當年,到底在劍閣里看到了什么?”
燕北歸沉默了很久,然后說:“看到了人心。最臟的那種。”
他沒再多說。生起火,烘干衣裳。兩人在岸邊過了一夜。
天亮,馬車來了。車夫是燕北歸的人,話少,車技好。三人上車,往西走。
路上,易小柔問:“劍閣現在什么樣?”
“廢墟。”燕北歸說,“七年前那場火,燒了三天。樓塌了,機關毀了,但地宮還在。柳如風要的東西,在地宮最深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去過。”燕北歸說,“虎符毀了之后,我去過一次。想看看地宮有沒有塌。沒塌,但進不去。需要血,易家和柳家的血。”
“所以青鸞才找上我娘和我。”
“是。”燕北歸看著她,“小柔,進了地宮,無論看到什么,聽到什么,都別信。地宮有幻陣,能惑人心智。你爹當年,就是被幻陣困住,差點出不來。”
“我爹他……”
“他看到了你娘。”燕北歸說,“幻陣里,你娘渾身是血,求他救命。他明知是幻,還是沖進去了。結果觸動了機關,斷了刀,差點死在里面。”
易小柔摸向背上的斷刀。原來是這樣斷的。
“燕叔,你當年在劍閣,看到了什么?”
燕北歸沒說話,看向窗外。過了很久,才說:“看到了我師父。他死的那天,我就在旁邊。沒救他。”
聲音很輕,但很沉。
易小柔沒再問。
馬車顛簸,一路向西。過了梧州,進云貴,山越來越多,路越來越險。十天后,到蜀中。
劍閣在深山之中,人跡罕至。馬車停在一條小路邊,不能再進。兩人下車,步行。
穿過密林,翻過兩座山,眼前出現一片廢墟。焦黑的斷壁殘垣,雜草叢生。正中,有個向下的石階,被藤蔓半掩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燕北歸撥開藤蔓,“下去就是地宮入口。我在上面守著,你下去。記住,拿到東西就上來。別逗留,別回頭。”
“你怎么不跟我下去?”
“我的血沒用。”燕北歸說,“只有易家和柳家的血,才能開門。我在,反而可能觸發機關。”
易小柔點頭,握緊刀,走下石階。石階很陡,很深。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到底。面前是扇石門,石上刻著復雜的紋路。門中央有兩個凹槽,一個方形,一個圓形。
她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方形凹槽。又從懷里取出娘給的小瓶――里面是娘的血,臨行前陳大夫準備的。滴在圓形凹槽。
石門震動,緩緩打開。里面一片漆黑,有腐朽的味道。
她走進去。門在身后關上。
黑暗中,亮起幽藍的光。是墻上的螢石。一條甬道,通向深處。
她往前走。心里默念:別信,別拿,別回頭。
但有些事,由不得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