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很長。
藍光映著墻上的壁畫,斑駁剝落。易小柔走得很慢,刀握在手里,眼睛盯著前方。空氣里有霉味,混著淡淡的血腥――陳年的血,滲進石縫那種。
走了約莫百步,甬道到頭,是個石室。方形,三丈見方,空蕩蕩的,只有正中立著塊石碑。碑上刻著字,她走近看。
“入此地者,需答三問。答對,門開。答錯,死。”
字跡蒼勁,是古體。她剛看完,石碑后傳來機括轉(zhuǎn)動聲。墻上滑開三道暗門,每道門里走出一個人影。
不,不是真人。是石像,但雕得極像真人,眉眼生動。三個石像,兩男一女,穿著七年前的服飾。她認出了其中一個――是爹。易水寒的石像,手握斷刀,眼神決絕。
石像開口,聲音是機括摩擦發(fā)出的,刺耳。
“第一問:何為剛?”
易小柔愣住。這算什么問題?
“何為剛?”石像重復。
她想了想,說:“剛者,堅也,銳也,寧折不彎。”
“錯。”
墻上弩機轉(zhuǎn)動,對準她。她急道:“那你說什么是剛?”
“剛者,藏也。”石像說,“過剛易折,真剛藏于內(nèi),不示于人。你爹不懂,所以他斷了。你懂嗎?”
“……不懂。”
“那你去死。”
弩機扣動。她撲倒在地,箭擦著背飛過。但沒射第二箭。石像又說:“再給你一次機會。你爹的刀,為何而斷?”
“為救人。”她想起燕北歸的話,“為救幻陣里的人,觸動了機關(guān)。”
“對了一半。”石像說,“刀斷,是因為他太剛。以為能救所有人,結(jié)果誰都救不了。你比他柔,但柔得不夠。柔不是弱,是韌。你懂嗎?”
“我……在學。”
“學不會,就會死。”石像退后一步,“第一問算你過。第二問:何為柔?”
“柔者,韌也,變也,順勢而為。”
“又錯。”
弩機再次轉(zhuǎn)動。她咬牙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柔者,定也。”石像說,“水至柔,能穿石。不是因為它變,是因為它一直往一個方向。你爹給你取名‘柔’,是希望你柔而能定。你定得住嗎?”
“我……”她想起這些天的顛沛,躲藏,殺人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還沒懂。”石像說,“但第二問,算你過。因為你至少不撒謊。第三問:你為何而來?”
“為救我娘。”
“撒謊。”
“沒撒謊!”
“你娘中的毒,已經(jīng)解了。陳大夫的藥是真的。”石像的聲音更刺耳,“你為何而來?說真話。”
易小柔沉默。手在抖。為什么來?為救娘,是。但不止。她想弄清楚爹怎么死的,想知道玉的秘密,想知道自己是誰,該往哪兒去。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她說。
“什么真相?”
“我爹死的真相。劍閣的真相。還有……”她看向易水寒的石像,“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。”
石像不動了。機括聲停,弩機收回。三尊石像緩緩退回暗門,墻合攏。石碑下沉,露出后面的通道。
“答對了。”最后的聲音傳來,“真相在前,代價在后。進去吧,易水寒的女兒。”
她走進通道。這次更窄,只能容一人通過。走了幾十步,豁然開朗。
是個更大的石室,圓形,穹頂。正中是個石臺,臺上放著個鐵匣。匣子開著,里面是空的。石臺周圍,散落著白骨。七具,姿勢各異,有的靠墻,有的趴地,都朝著石臺方向。
她認出其中一具。衣服雖然朽爛,但腰帶上有個銅扣,是她爹的。當年娘親手縫的,扣子掉了半塊。
她走過去,蹲下。白骨很干凈,沒有刀痕,但胸骨斷裂,是鈍器重擊。旁邊有把斷刀,就是她包袱里那把。刀在這里斷的,不是外面。
“爹……”她伸手,想碰,又縮回。
“別碰。”
聲音從身后傳來。她猛地轉(zhuǎn)身,刀在手。但身后沒人。聲音是石室四壁傳來的,嗡嗡回響。
“誰?”
“我。”聲音很熟,是爹的聲音,但更蒼老,“小柔,你來了。”
“爹?你在哪兒?”
“我不在哪兒。我在你心里。”聲音說,“這是地宮的留聲機關(guān),我死前錄的。只有你的血能激活。”
“你還活著嗎?”
“死了。”聲音很平靜,“七年前就死了。你現(xiàn)在看到的骨頭,就是我的。但有些話,得告訴你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劍閣的秘密。”聲音頓了頓,“這個鐵匣,原本裝的是虎符。虎符是鑰匙,能打開地宮最里面的秘藏。但秘藏里不是兵符,不是玉璽,也不是武功秘籍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一封信。”聲音說,“前朝皇帝留下的絕筆信。信里說,鎮(zhèn)國大將軍柳擎天謀反,皇帝臨終前將虎符一分為二,一半給柳家,一半給易家。若柳家后人起異心,易家后人可持半塊虎符,號令隱宗平叛。”
易小柔腦子嗡的一聲。“柳家……謀反?”
“是。”聲音說,“柳如風,是柳擎天的玄孫。他想復國,想用虎符調(diào)集隱宗勢力。但你娘,柳如月,不同意。她嫁給我,就是不想讓柳家再陷殺戮。所以我盜了半塊虎符,想毀了。結(jié)果你也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