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時三刻,柳園。
易小柔坐在馬車里,手按著膝上的錦袋。袋里裝著沈從文給的那卷假畫,和她的柔水劍――劍身用軟布纏了,藏在畫卷軸心里。沈從文坐在對面,閉目養神。駕車的“隨從”是個生面孔,三十來歲,沉默寡,沈從文只介紹他叫“老七”。
馬車在柳園門前停下。門樓高聳,掛著“柳府”的匾額,字是燙金的。門前站著八個青衣護衛,腰佩刀,眼神掃過每一輛來車。
“沈大人到――”門房高唱。
沈從文掀簾下車,易小柔跟在后面,低著頭,扮作怯生生的侄女。老七抱著畫匣跟在最后。護衛檢查了請柬,又看了看易小柔和老七。
“這位是?”
“舍侄女,帶她來見見世面。”沈從文淡淡說,“這位是我的護衛,負責拿東西。有問題嗎?”
護衛猶豫了一下,揮手放行。三人進門,穿過前院。園子很大,亭臺樓閣,假山水榭,處處燈火通明。來客很多,多是江湖上有頭臉的人物,也有幾個穿官服的。柳如風站在正廳門口迎客,五十來歲,面容清矍,穿著紫緞長袍,手里轉著兩個鐵膽,笑容溫和。但眼神銳利,像鷹。
“沈總捕,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。”柳如風迎上來,目光掃過易小柔,停了一下,“這位是?”
“舍侄女,小柔。”沈從文側身,“小柔,見過柳先生。”
易小柔低頭行禮,聲音壓得很低:“見過柳先生。”
“小柔……好名字。”柳如風笑了笑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然后移開,“里面請。依依在后院招呼女眷,你們年輕人可以多聊聊。”
“多謝柳先生。”沈從文點頭,帶著易小柔進廳。
廳里擺著十幾桌,已坐了大半。沈從文被引到主桌旁的一桌坐下,同桌的都是六扇門和官面上的人。易小柔坐在他旁邊,老七站在身后。她低著頭,但余光掃視四周。
柳依依在女眷那桌,坐在幾個華服婦人中間,正淺笑應酬。她今天穿了身鵝黃襦裙,戴了珠釵,妝容精致,但眼神空洞。易小柔看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,手背上有道新疤,是刀傷。
宴席開始。菜肴流水般端上,歌舞助興。柳如風在主桌敬酒,談笑風生,儼然一副江湖領袖的派頭。但易小柔注意到,他每次舉杯,目光都會掃過全場,像在找什么。
酒過三巡,柳依依起身,朝后院走去。易小柔低聲對沈從文說:“我去更衣。”
“小心。”
她起身,跟著柳依依的方向往后院去。穿過回廊,到了后花園。花園里有片梅林,深處有座小亭。柳依依站在亭中,背對著她。
“你來了。”柳依依沒回頭。
“你知道我會來?”
“沈從文帶個‘侄女’來,還能是誰。”柳依依轉身,看著她,“易小柔,你膽子真大。敢來柳園,就不怕我喊人?”
“怕,但更怕我娘死。”易小柔走近,“柳依依,我們可以合作。你要殺柳如風,我也要殺。你要自由,我也要。我們有共同的目標。”
“合作?”柳依依冷笑,“在清水鎮,你要殺我。現在又要合作?你當我是傻子?”
“在清水鎮,你是要殺我。但你沒殺成,因為你知道,殺了我,柳如風也不會放過你。”易小柔盯著她,“你現在被他軟禁,連出門都有護衛跟著。他想讓你在壽宴上當眾表態,和柳家劃清界限,然后……他會怎么處置你?把你嫁給某個老頭子聯姻,還是直接滅口?”
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握緊。
“我查過你。”易小柔繼續說,“你娘是柳如風強娶的,生你時死了。柳如風養你,只是為了多個籌碼。這些年,他讓你做的事,沒一件是干凈的。青鸞是你的人,對不對?你讓她殺張屠戶,奪玉片,但沒想到玉片早被我爹轉移了。你功敗垂成,柳如風對你失望,所以軟禁你。”
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我還知道,柳如風在找一件東西,比虎符更重要。”易小柔壓低聲音,“一件能讓他名正順稱帝的東西。那東西在柔水閣,但我拿到了。我可以給你,作為合作的誠意。”
“什么東西?”
“前朝皇帝的傳國玉璽,和禪位詔書。”易小柔說,“柳如風要的不只是江湖,是天下。但玉璽和詔書在我手里。沒有這兩樣,他就算拿到虎符,也是逆賊。有了,就是正統。”
柳依依的眼神變了。“你真有?”
“真有。”易小柔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一角,露出玉璽的一角――羊脂白玉,螭龍紐。“你看一眼,但不能細看。這是誠意。你幫我拿到柳如風書房里的謀反證據,我幫你殺他,然后玉璽給你。你可以用它跟朝廷談條件,換自由,換富貴,隨便你。”
“我憑什么信你?”
“憑這個。”易小柔收起玉璽,掏出那半塊柔水令,“柔水令,柔水閣閣主信物。有了它,我能號令柔水閣舊部。雖然人不多,但都是好手。加上六扇門的沈從文,和朝廷的支持,柳如風必死。而你,可以拿著玉璽遠走高飛,或者……用它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柳依依沉默了很久。遠處傳來絲竹聲,和客人的喧嘩。
“書房在東院,柳如風的臥房隔壁。”她終于開口,“守衛每半個時辰換一次班,換班時有十息空隙。但書房有機關,進門三步,左轉,踩第三塊地磚,能關掉第一道機關。書架后有個暗門,門后有道算術鎖,答案是‘七、三、九、一’。開鎖后,里面是密室。你要的東西,在密室的書桌左手邊第二個抽屜里,有個鐵盒裝著。鑰匙在柳如風身上,貼身帶著,是枚玉佩,掰開玉佩就是鑰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?”
“因為那些信,有一半是我幫他寫的。”柳依依說,“他右手有舊傷,寫不了長信。這三年,他口述,我代筆。信的內容,我都記得。鐵盒里有七十三封信,十七份名單,還有三張調兵符。夠他死十次了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別急著謝。”柳依依看著她,“拿到東西后,你怎么出來?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
“我也有條件。”柳依依說,“第一,玉璽必須給我。第二,柳如風必須死在我手里。第三,事成之后,朝廷要給我一個全新的身份,和十萬兩銀子。你答應,我就幫你。不答應,我現在就喊人。”
“答應。”
“好。”柳依依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,遞給她,“這是迷香,能放倒三個時辰。你進書房前,在門口撒一點,守衛經過時會吸入,一刻鐘后發作。但記住,只有一刻鐘窗口。過了,他們就會察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