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辰時倒下的。
南洋呂宋島,漢人聚居的村子,易小柔一行落腳第七天。洪九在院中晨練打狗棒,練到一半,突然身子一僵,棒子脫手,人直挺挺向后倒去。旁邊的周管事搶步扶住,只見洪九雙目圓睜,口鼻溢出黑血,已沒了氣息。
“洪長老!”周管事急呼。
易小柔、燕北歸、柳夢璃、白無血聞聲從屋中沖出。柳夢璃蹲下探脈,翻看瞳孔,又掰開嘴看了看舌苔。
“中毒。劇毒,見血封喉。但中的時間不對,這毒應該潛伏了至少三天,今早才發作。是‘七日斷腸散’,無色無味,混在飲食里,三天后毒發,七日內必死。但洪長老這毒,發作得急,像是被什么引動了。”
“誰下的毒?”燕北歸臉色鐵青。
“不知道。但這毒只有中原有,南洋沒有。下毒的人,是我們自己人,或者,三天前有人混進了村子。”柳夢璃看向院外。村子不大,二十幾戶人家,都是早年下南洋的漢人,以耕種捕魚為生。他們七天前到,租了這處院子,平日深居簡出。誰會對洪九下毒?
“查。所有人,包括我們自己人,查這三天的行蹤和接觸的東西。”易小柔說,但聲音有些抖。洪九是丐幫幫主,是她的老朋友,一路生死與共,現在死得不明不白。
“洪長老昨晚吃了什么?喝了什么?”白無血問。她懂毒,血衣樓用毒也多。
“昨晚我們一起吃的飯,米飯、咸魚、青菜。喝的是井水。大家都吃了,沒事。”周管事回憶。
“毒可能下在別的東西里。洪長老有單獨吃過什么嗎?”
“沒有。但他有喝藥酒的習慣,自己泡的,藥材是從中原帶來的。酒葫蘆在這兒。”周管事從洪九房里拿出個酒葫蘆。柳夢璃接過,打開聞了聞,又倒出一點嘗了嘗,搖頭。
“酒沒問題。但毒可能下在別處。搜他房間,看有沒有可疑的東西。”
眾人分頭搜。在洪九枕頭下,找到一張紙條,疊得方正。展開,上面寫著:“叛徒的下場。下一個,是你。曹少欽。”
是曹少欽。他沒死,還找到了他們,而且下了毒。但他怎么下毒的?洪九武功不弱,飲食小心,曹少欽怎么能讓毒潛伏三天?
“是妙手空空。”白無血突然說,“三天前,妙手空空從琉球回來后,說在船上染了風寒,單獨隔離在柴房。洪長老去看過他,還給他送了藥。藥是洪長老親自煎的。毒可能下在藥里,但妙手空空沒死,洪長老卻中了毒。除非,妙手空空是曹少欽的人,故意傳毒。”
“妙手空空在哪兒?”易小柔問。
“在柴房。我去帶他來。”燕北歸轉身去柴房,但柴房空了,窗戶大開,人跑了。
“追!”周管事要追,但易小柔攔住。
“別追。曹少欽的目標是我,不是妙手空空。妙手空空可能被脅迫,或者,他也是受害者。先查清楚。柳姑娘,你能驗出毒的具體種類和來源嗎?”
“能,但需要時間。這毒是‘七日斷腸散’,主藥是‘斷腸草’和‘鶴頂紅’,但配方里有味‘南洋血竭’,只有呂宋島的特產。下毒的人,可能就在呂宋,而且能拿到血竭。曹少欽不一定在呂宋,但他有同黨在這里。我們得找出這個人。”
“血竭在哪兒能買到?”
“鎮上藥鋪有賣,但量少,而且需要醫生處方。一般人買不到。能拿到血竭的,要么是大夫,要么是藥鋪掌柜,要么是本地有勢力的人。我們去鎮上藥鋪問問。”
“我和你去。燕叔,你留下保護我娘和周師伯。白樓主,你帶人封鎖村子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曹少欽可能還在附近。另外,洪長老的尸體,先收斂,等查出真相,再安葬。”
“明白。”
易小柔和柳夢璃去鎮上。鎮上只有一家藥鋪,叫“回春堂”,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漢人,姓陳。看見她們,笑臉相迎。
“兩位姑娘,抓藥還是看病?”
“買血竭。要最好的。”柳夢璃說。
“血竭?那可是稀罕物,本店只有二兩,是留著配金瘡藥的。不單賣。”
“我們急用,救人。多少錢都行。”易小柔掏出十兩銀子。
陳掌柜看了看銀子,又看看她們,搖頭。“不是錢的事。血竭是官府管制藥材,要買,得有官府批文。你們有嗎?”
“沒有。但我們是大夫,急需這味藥。掌柜的行個方便。”
“不行不行。上個月就有個中原人來買血竭,沒批文,被我拒絕了。后來聽說他在黑市買到了,結果吃死了人,官府查下來,差點封了我的店。不敢賣,不敢賣。”
“中原人?長什么樣?”易小柔問。
“四十來歲,瘦高,左臉有道疤,說話帶北方口音。他要買二兩血竭,我說不行,他就走了。后來聽說他在碼頭黑市買到了,但質量差,摻了假,吃死了個漁民。官府抓了他,但沒過兩天就放了,說是證據不足。那人厲害,連官府都怕他。”
左臉有疤,北方口音,四十來歲。是曹少欽。他果然在呂宋。
“那人現在在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但前天有人在碼頭見過他,上了一艘去馬來亞的船。但有人說他還在呂宋,藏在山里。這人心狠手辣,你們還是別惹他。”
“謝謝掌柜的。那血竭我們不買了。但請問,鎮上除了你,還有誰有血竭?”
“只有我有。但黑市可能有,碼頭那邊的‘老魚頭’可能知道。但他只做熟人生意,你們生面孔,他不會說的。”
“明白了。多謝。”
離開藥鋪,兩人去碼頭。碼頭很亂,漁船、商船混雜。找到“老魚頭”,是個獨眼老頭,在碼頭開了個小酒館。看見她們,獨眼打量一番。
“兩位,喝酒還是打聽事?”
“打聽事。血竭,哪兒能買到?”
“血竭?那玩意兒可不好弄。你們要多少?”
“二兩。價錢好說。”
“二兩……有倒是有,但賣家說了,只賣給姓曹的。你們姓曹嗎?”
“姓曹?”易小柔心頭一跳,“賣家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人留下話,說三天后會有人來取貨,姓曹,左臉有疤。你們不是。請回吧。”
“我們是替他來取貨的。他臨時有事,讓我們來。貨在哪兒?”
“口說無憑。有信物嗎?”
“沒有。但你可以告訴他,易小柔在等他。他會明白。”
“易小柔?”老魚頭獨眼一瞇,“你就是易小柔?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