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午時斷氣的。
柳清風躺在竹榻上,胸口的劍傷已潰爛發黑,血魔壇的反噬加上曹少欽的掌力,藥石罔效。他撐了三天,等易小柔從鎮上請來大夫,但大夫搖頭。此刻,榻前圍著易小柔、燕北歸、柳夢璃、周管事、白無血、妙手空空,還有被救出的柳如月。柳清風眼神已散,但還強撐著一口氣。
“賬本……在……我懷里……”他聲音微弱如蚊。
易小柔從他懷中摸出個油布包,打開,是本厚厚的冊子,紙張泛黃,墨跡陳舊。封皮無字,翻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官職、銀兩數目、時間地點。是曹少欽與朝廷官員、江湖門派往來勾結的明細賬,時間跨度二十年,涉及銀兩超過五百萬兩。其中有些名字,觸目驚心:二皇子朱常洵,收銀八十萬兩,用于“養兵”;兵部尚書嚴世藩,收銀五十萬兩,用于“軍械”;武林盟主劉一手,收銀三十萬兩,用于“清除異己”。還有各地知府、總兵、鹽鐵使,甚至宮中太監、御前侍衛。
“這賬本……可定乾坤……”柳清風咳血,“曹少欽……留的后手……他若事敗……就用這個……要挾……但來不及了……小柔……你……拿著……去京城……交給……陳廷玉……他是……都察院……左都御史……剛正不阿……有他……可扳倒……二皇子……”
“陳廷玉?”易小柔記得這個人,沈從文提過,是朝中少數敢直的清流,但勢單力薄。
“是……他欠我……人情……會幫你……但……小心……二皇子……在江南……有眼線……賬本……不能……讓任何人知道……否則……你們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柳前輩,你放心,我會辦好。”
“還……有……”柳清風艱難轉頭,看向柳如月,“如月……你……過來……”
柳如月含淚上前。柳清風從枕下摸出半塊玉佩,塞進她手里。“這是……柳家……祖傳……另一半……在你爹……那兒……合起來……是……打開……祖祠……密室的……鑰匙……里面……有……柳家……這些年的……積蓄……夠你們……過活……但……別回中原……永遠……別回……”
“哥……”柳如月淚如雨下。
“小柔……”柳清風最后看向易小柔,“江湖路……到頭了……你……好好……活著……別報仇……別卷進……朝堂……帶著你娘……走得……越遠……越好……”
他手垂下,氣絕。
眾人靜默。柳清風一生,為前朝、為江湖、為家族,最后死在這南洋小村。他臨終托付的賬本,是炸雷,足以震動朝野。但怎么用,是個難題。
“易姑娘,賬本給我,我去京城。”燕北歸說,“你武功被廢,不能涉險。我去找陳廷玉,交了賬本,立刻回來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易小柔搖頭,“賬本是我接的,我去交。而且,我認得陳廷玉,當年在京城有過一面之緣。他認得我,信我。你去,他不一定見。但這里需要你保護我娘和眾人。曹少欽雖死,但他的余黨還在,二皇子的眼線也可能在附近。你們得盡快離開呂宋,去更南邊,等我消息。”
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賬本重要,必須盡快送到京城。遲了,二皇子可能察覺,會派人截殺。我要走水路,快船,一個月可到泉州,再轉陸路去京城。但路上不安全,需要人護送。白樓主,妙手空空,你們可愿跟我走一趟?”
白無血點頭:“血衣樓已散,我無處可去。護你一程,還你人情。”
妙手空空猶豫:“我妹妹小蓮……”
“小蓮跟我們一起走,去南洋。等你回來,再接她。”柳夢璃說,“但妙手空空,你輕功好,路上可做探子,有用。”
“好。我跟你去。但到了京城,我立刻回來。中原,我不想待了。”
“嗯。那就這么定了。燕叔,周師伯,柳姑娘,你們帶我娘和小蓮,還有其他人,繼續往南,去爪哇。那里有漢人聚居地,安全。我們在那里匯合。但記住,別在一個地方久留,每隔十天換一處。等我辦完事,去找你們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京城,我不放心。”燕北歸堅持。
“不是一個人,有白樓主和妙手空空。而且,沈從文在京城,可以接應。但你們不能去,人多目標大。賬本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娘,您保重。等我回來。”
柳如月握著她的手,淚眼婆娑。“小柔,一定要回來。娘等你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當天,眾人分頭準備。易小柔、白無血、妙手空空三人,乘快船北上。船是白無血準備的,血衣樓在呂宋的私船,船夫可靠。帶足淡水和干糧,賬本貼身藏著。燕北歸等人則收拾行裝,準備繼續南下。
臨行前,柳夢璃交給易小柔一個小瓶。“這是天機門的‘龜息丹’,服下后十二個時辰內氣息全無,如死人。危急時可用來假死脫身。但只能用一次,副作用是之后三天渾身無力,慎用。”
“謝謝。”
船離港,向北。海上風平浪靜,但易小柔心緒不寧。賬本太重要,也太危險。二皇子若知道賬本外泄,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截殺。而朝廷中,有多少人是賬本上的名字?她不知道。陳廷玉能否信任?也不知道。但沒得選,必須去。
十天后,船到泉州。上岸,三人扮作商旅,住進碼頭附近的客棧。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,白無血守在房間。易小柔打開賬本,仔細翻閱。越看越心驚,賬本不僅記錄了賄賂,還有暗殺、陷害、貪腐,甚至通敵。其中一條記載:三年前,二皇子通過曹少欽,向倭寇購買軍械,用于“備用”。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。
“這賬本遞上去,二皇子必死無疑。但皇上病重,二皇子監國,他會讓賬本到皇上手里嗎?陳廷玉敢接嗎?”白無血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