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在午時被追上的。
易小柔、白無血、妙手空空三人乘快船離開泉州港,南下不過兩日,在臺灣海峽遭遇三艘雙桅帆船攔截。船掛黑旗,無標識,但船頭站著的漢子易小柔認得――是劉一手的心腹,崆峒派長老“開碑手”石堅。他身后站著華山、峨眉、點蒼、青城各派弟子,約百人,皆持兵刃。劉一手本人不在,但石堅手中拿著一卷黃紙,是朝廷剛發的海捕文書,上面畫著易小柔的畫像,寫著“欽犯易小柔,私通倭寇,散布謠,惑亂朝綱,格殺勿論”,蓋著刑部大印。
“易小柔,下船受縛!”石堅站在船頭高喊,“賬本之事已查明,系你偽造,誣陷忠良。二皇子殿下已復位,陳廷玉下獄,爾等同黨皆已伏法。此刻投降,可留全尸。”
二皇子復位了?易小柔心頭一沉。賬本公開才五天,京城局勢竟已逆轉。陳廷玉下獄,說明二皇子反撲成功,且動作極快。他們離京時,明明已占上風,短短數日,天翻地覆。唯一的解釋是,二皇子在朝中的根基遠比他們想象的深,且早有準備,賬本公開反而給了他清洗異己的借口。
“石長老,賬本真偽,天下人自有公論。二皇子若心中無鬼,何必急著殺人滅口、復位鎮壓?”易小柔走到船頭,迎著海風,“劉一手給了你什么好處,讓你這崆峒長老甘為朝廷鷹犬,跨海追兇?”
“住口!妖女惑眾,罪該萬死!放箭!”石堅怒喝。
三艘船上箭矢齊發。白無血揮劍格擋,妙手空空抓起船板掩護。但這艘快船只是普通商船,無護甲,箭雨之下,船帆、船舷多處中箭,一名船夫被射中肩膀。再拖下去,船沉人亡。
“跳水!”易小柔低喝。
三人棄船,躍入海中。石堅令人放小船追捕,但妙手空空水性極好,拖著易小柔,白無血斷后,潛游至不遠處的荒島礁石后。追兵的小船在附近搜索一陣,未發現蹤跡,以為他們已葬身魚腹,悻悻離去。
礁石灘上,三人精疲力盡。易小柔舊傷未愈,又經海水浸泡,咳出血來。白無血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傷藥――幸好隨身物品都用油布包著,未濕――給她服下。
“二皇子復位,陳廷玉下獄,我們在中原已無立足之地。南洋,恐怕也去不得了。”白無血擰著衣角的水,“劉一手能調動各派弟子跨海追捕,說明武林盟已完全倒向二皇子。江湖,已無我們容身之處。”
“還有一處可去。”妙手空空忽然道,“琉球。曹少欽雖死,但他經營多年的據點仍在,倭寇勢力未散。如今控制琉球的是他義子曹英,但曹英在呂宋被我們擒獲,生死不明。琉球群龍無首,各股勢力正在爭奪地盤。我們去那里,可趁亂立足。而且琉球離倭國近,萬不得已,可東渡倭國避難。”
“倭國?”易小柔搖頭,“語不通,形貌有異,去那里是自尋死路。琉球……或許可以一試。曹少欽在琉球的基業,除了倭寇,應該也有中原人。我們若能收攏一部分,暫作安身。但前提是,曹英已死,或者仍在呂宋。”
“曹英沒死。”白無血道,“那日在呂宋山上混戰,他受傷被擒,但后來我們撤離匆忙,未及處置。看守他的兩名丐幫弟子被殺,曹英失蹤。他若還活著,必回琉球重整勢力。我們此去,是自投羅網。”
“那就除掉他。”妙手空空眼中閃過狠色,“曹英武功不如曹少欽,麾下倭寇也未必全聽他號令。我們暗中潛入,聯絡不滿他的中原舊部,里應外合,奪了他的地盤。有了地盤,有了人手,才能與劉一手、二皇子周旋。”
“如何聯絡舊部?我們誰也不認識。”易小柔問。
“我認識一個。”妙手空空道,“曹少欽手下有個賬房先生,姓吳,是中原人,被迫為曹少欽管賬。曹少欽對他并不信任,多有折辱。曹英更甚,動輒打罵。此人早想脫離,我曾與他有數面之緣,他可作內應。但需要信物。”
“什么信物?”
“曹少欽的貼身玉佩。曹少欽死后,玉佩被曹英所得,作為信物,號令舊部。我們若拿到那塊玉佩,便可假借曹少欽遺命,收攏人心。”
“玉佩在曹英身上,如何拿?”
“偷。這是我的本行。”妙手空空咧嘴,“但需要時間接近曹英。而且,我們得先到琉球,摸清情況。”
“那就去琉球。”易小柔下定決心,“但船沒了,怎么去?”
“搶。”白無血看向海面,“石堅的船隊向南去了,應是往呂宋方向搜尋。但琉球在北,我們需一艘船。沿海漁船眾多,偷一艘不難。但需糧食、清水、海圖。”
“糧食清水可買,海圖……”妙手空空從懷中摸出一卷油布,展開,竟是張簡易海圖,“我早有準備。這是曹少欽書房暗格里藏的東海海圖,琉球、倭國、呂宋、泉州,皆有標注。我們按圖航行,三日可到琉球。”
“好。今夜就動手。”
當夜,三人摸到附近漁村,妙手空空偷了艘小漁船,白無血去村里“借”了糧食清水。子時,揚帆北上。
三日后,琉球那霸港。
港口混亂不堪。倭寇船只、商船、漁船混雜,碼頭力夫搬運貨物,賭坊妓院喧囂震天。曹少欽死后,此地失去強力控制,幾股勢力爭斗不休:以倭寇頭目佐藤為首的倭人勢力,以原青龍會香主“翻江龍”李魁為首的中原幫派,以及本地土酋的武裝。曹英尚未出現,傳他已死在中原。
三人扮作落魄商人,在碼頭附近找了家小客棧住下。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,傍晚回來,臉色凝重。
“情況不妙。曹英沒死,三天前已回琉球,重傷未愈,但已穩住部分勢力。他放出風聲,說曹少欽是被易小柔所害,懸賞一萬兩捉拿你。港口各處貼著你的畫像。另外,劉一手的人也已到琉球,正與曹英接觸。雙方可能已聯手。”
“劉一手也來了?”白無血皺眉。
“來了,帶了五十名各派好手,住在城東‘福隆客棧’。他們與曹英約定,明日在‘聚義堂’會面,共商擒拿易小柔、追回賬本事宜。曹英想要你的命,劉一手想要賬本原件。兩人一拍即合。”
“聚義堂在哪兒?”
“在城里,原青龍會分舵,現被曹英占據。守衛森嚴,明哨暗樁不下百人。明日會面,更是高手云集。我們若想偷玉佩,明日是最好的機會,也是最危險的機會。”
“如何下手?”
“明日午時,曹英與劉一手在聚義堂正廳會面。玉佩必隨身攜帶。我可扮作侍者混入,伺機下手。但需要有人制造混亂,引開守衛。另外,得手后需有退路。聚義堂有密道,但我只知入口在廳后屏風下,出口在城西土地廟。需有人接應。”
“我去制造混亂。”白無血道,“我在堂外放火,引開部分守衛。但曹英和劉一手身邊高手眾多,一旦亂起,他們必警覺。你下手要快。”
“我接應。”易小柔道,“我武功已廢,但可先到土地廟等候。你們得手后,從密道撤出,我們匯合,立刻離港。”
“但你的畫像已貼滿港口,如何行動?”
“易容。”妙手空空從包裹中取出些瓶罐,“行走江湖,總備著些易容藥物。我給你扮作老婦,可掩人耳目。但記住,莫要開口,琉球話你不會,中原口音一露就敗。”
當夜,妙手空空為易小柔易容,扮作六旬老嫗,臉上皺紋斑駁,彎腰駝背。白無血則扮作尋常漁婦。妙手空空自己扮作碼頭苦力,膚色涂黑,粘上絡腮胡。
次日午時,聚義堂。
曹英果然在。他坐在主位,左肩裹著繃帶,臉色蒼白,但眼神陰鷙。劉一手坐在客位,身后站著石堅等各派高手。雙方寒暄已畢,正轉入正題。
“曹公子,易小柔當真在琉球?”劉一手問。
“十之八九。三日前有漁船在海上救起三人,兩女一男,形容與易小柔、白無血、妙手空空相符。漁船將他們送至那霸港,便失了蹤跡。我已封鎖港口,嚴加盤查,他們插翅難飛。”曹英冷哼,“但劉盟主,我要易小柔的命,你要賬本,事成之后,如何分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