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午時到的。
沈清秋、易小柔返回聽風樓的第十日。易小柔身體漸復,記憶也恢復大半,唯獨對劍閣中父親獨孤明的那段,模糊不清。她只記得冰室中的母親,以及最后沈清秋背她出來的情景,至于獨孤明,似乎只是夢境中的一個影子。沈清秋也未多提,只道是位守閣的前輩,已坐化。
這日午時,樓外弟子來報,說有個瘋癲老乞丐在門前吵鬧,指名要見易小柔。妙手空空出樓查看,那乞丐披頭散發(fā),渾身污垢,口中念念有詞,反復說著“小柔……爹對不住你”。他心中一動,走近細看,撥開亂發(fā),見其面容,雖蒼老污濁,但輪廓與易小柔有幾分相似,尤其那雙眼睛。
“你是……獨孤前輩?”妙手空空試探。
乞丐渾身一震,猛地抓住他手腕,力道奇大?!靶∪帷谀模课乙娝?!讓我見她!”
“前輩稍安,我這就去請?!?
妙手空空令人看住乞丐,自入內院,尋到正在調息的沈清秋與易小柔,將門外情形說了。沈清秋眉頭緊鎖。易小柔則是一愣,眼中閃過茫然,繼而化為一絲難以喻的急切與恐慌。
“他……真是我爹?”
“容貌有七分相似,且口口聲聲喚你小柔,認得你母親閨名柳如月,應是不假?!泵钍挚湛盏?。
易小柔看向沈清秋。沈清秋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劍閣之中,鎖于囚室的,確是獨孤前輩。他神智時清時亂,不讓我告訴你,怕你憂心。如今他既找來……”
“我要見他?!币仔∪崞鹕?,語氣堅決,但指尖微微發(fā)顫。
“我陪你?!?
三人來到樓前。那老乞丐一見到易小柔,渾濁的眼睛驟然爆發(fā)出驚人的光彩,他掙脫攙扶的弟子,踉蹌?chuàng)渖?,卻又在幾步外硬生生停住,手足無措地看著她,嘴唇哆嗦,淚水混著臉上的污垢淌下。
“小柔……柔兒……是爹……是爹啊……”他聲音嘶啞破碎。
易小柔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地看著他。眼前這狼狽瘋癲的老人,與她記憶中那個模糊的、威嚴而疏離的父親形象重疊又分離。她沒有動,也沒有哭,只是靜靜地看著,良久,才低聲問:“你……真是我爹,獨孤明?”
“是……是我!獨孤明!柔兒,爹……爹沒死……”獨孤明想靠近,又不敢,只反復搓著臟污的雙手,“爹對不起你,對不起你娘……爹不是人……”他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,力道之大,臉頰立刻紅腫起來。
易小柔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掏出手帕,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與污跡?!皠e打了。進來說話。”
獨孤明渾身僵住,任女兒擦拭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一行人入內廳,屏退左右。獨孤明梳洗更衣后,雖仍顯蒼老憔悴,但眉目間的輪廓與氣度,依稀可見當年的不凡。他坐在椅中,顯得局促不安,目光始終追隨著易小柔。
“劍閣一別,前輩如何脫身?”沈清秋問。
“我……我自斷鐵鏈。”獨孤明聲音低啞,“那鏈子鎖我二十年,也鎖住我體內走火入魔的暴戾真氣。斷了,便自由了,可那真氣也再難壓制……我怕傷及無辜,一路躲藏,渾渾噩噩,只記得要來尋小柔……”他看向易小柔,滿眼愧疚,“爹當年,并非有意拋下你們母女……”
“當年究竟發(fā)生何事?你為何要詐死隱居于劍閣?又為何會走火入魔,被鎖其中?”易小柔問,聲音平穩(wěn),但緊握的拳泄露了心緒。
獨孤明長嘆一聲,陷入回憶。
“當年,我與沈從文、柳清風三人,因緣際會,得到前朝玉璽殘圖,勘破歸墟之眼與三才封天陣的奧秘。我們深知此陣關乎天下氣運,更知陣眼需獨孤血脈獻祭。柳清風主張毀圖,沈從文主張尋替代之法,而我……”他苦笑,“我私心了。我不想我的后人,尤其是你,柔兒,承擔這宿命。于是我攜圖離去,想尋找不需血脈獻祭的方法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