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冰冷,湍急。
暗河之水漆黑如墨,冰冷刺骨,帶著地底特有的陰寒與腥氣。水流湍急,方向難辨,只有憑著一股向前的推力,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奮力潛游。耳邊是水流沉悶的呼嘯,偶爾有堅硬冰冷的巖石擦過身體,帶來火辣辣的疼痛。肺里的空氣飛快消耗,冰冷的河水從口鼻縫隙鉆入,帶著窒息的壓迫感。
沈清秋緊跟在柳依依身后,僅憑前方那道模糊晃動的身影辨別方向。岳清揚、唐婉兒緊隨其后,易小柔在最后,她手中的易水劍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冰藍光暈,在漆黑的水中如同指路的幽燈,也為眾人提供著最后一點視野和安全感――盡管這光暈本身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。冰冷與缺氧侵蝕著意志,重傷未愈的身體在抗議。沈清秋只覺得胸口憋悶欲裂,四肢因寒冷和之前的激戰而越來越沉重。他咬緊牙關,強迫自己跟隨前方柳依依的身影。此刻,他們沒有退路,只能賭柳依依沒有說謊,賭這條水道真的通向生天,賭她為了活命,暫時不會害他們。
前方的柳依依,動作顯得異常靈巧熟悉,仿佛對這條水道并不陌生。她時不時會回頭,似乎在確認眾人是否跟上,但在漆黑的水中,沈清秋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就在沈清秋感覺肺葉幾乎要炸開,眼前開始發黑,幾乎要控制不住張嘴呼吸那致命冰水時――
前方水流驟然變得混亂,一股向上的推力傳來!同時,頭頂的黑暗似乎淡了些,隱約有微光透下!
柳依依手腳并用,猛地向上躥去!
沈清秋精神一振,用盡最后力氣,緊隨其后,向上沖去。
“嘩啦――!”
破水而出的聲音接連響起。
冰冷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,帶著山野草木的清新氣息,與地下洞窟的腐朽陰寒截然不同。頭頂,是久違的、雖然被樹蔭遮蔽卻依然讓人熱淚盈眶的天光!他們出來了!
這是一處位于山澗深處的寒潭,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原始森林,人跡罕至。潭水冰冷刺骨,但畢竟不再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沈清秋狼狽地爬上岸,癱倒在濕滑的巖石上,劇烈地咳嗽,吐出灌入的冰水。岳清揚、唐婉兒也相繼爬出,癱倒在地,貪婪地呼吸著。易小柔最后一個出水,她雖也渾身濕透,臉色蒼白,但握著易水劍的手依舊穩定,站在岸邊,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周圍環境,最后落在剛剛上岸、同樣在喘息咳嗽的柳依依身上。
短暫的死里逃生后,是更加復雜的對峙。
“咳咳……現在,可以說了。”沈清秋撐起身體,抹去臉上的水,看向柳依依,目光復雜難明,有被背叛的痛,有劫后余生的余悸,也有冰冷的審視。“青龍會埋在各大門派的暗樁名單,會主的藏身之處,還有……關于獨孤前輩,你知道的隱秘。”
岳清揚和唐婉兒也掙扎著坐起,兵器并未收起,警惕地看著柳依依。
柳依依靠在潭邊一塊大石上,臉色比易小柔還要蒼白,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,更顯得脆弱,但她的眼神,卻比在水下時更加清晰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后的平靜,以及深藏的疲憊。
“名單……”柳依依喘息稍定,從濕透的衣襟內,取出一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皮囊,遞給沈清秋。“這里面,是青龍會‘卯兔’所知的,華山、峨眉、崆峒、點蒼四派中,被青龍會滲透或控制的暗樁代號、身份特征,以及部分聯絡方式。至于其他門派,我級別不夠,所知有限,但里面也記錄了一些可疑人物的線索。名單絕對真實,是我多年來暗中記下,以備不時之需。你們可以驗證。”
沈清秋接過皮囊,入手沉重。他小心地剝開蠟封,抽出里面一張經過特殊藥水處理、防水性極好的薄絹。上面用蠅頭小楷,密密麻麻記錄著數十個人名、代號、特征、潛伏位置,甚至有些還附帶了簡單的畫像。其中幾個名字,赫然是華山派中頗有地位、甚至曾與沈清秋關系不錯的中層弟子和執事!沈清秋越看越是心驚,岳清揚湊過來一看,更是氣得渾身發抖,獨目噴火。
“畜生!這幫吃里扒外的畜生!”
“名單的真偽,你們出去后一查便知。”柳依依淡淡道,“至于會主的藏身之處……”她搖了搖頭,“我不知道確切位置。會主行事極度謹慎,從不在固定地點久留,十二元辰中,或許只有排名前三的‘子鼠’、‘丑牛’、‘寅虎’才知道他真正的巢穴。但我知道他慣用的幾個聯絡點和周轉地,在蜀中、江南、漠北都有,名單后面有記載。”
“那關于我爹,你知道什么?”易小柔上前一步,聲音冰冷,易水劍的劍尖雖未抬起,但那無形的寒意已鎖定了柳依依。
柳依依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,迎上易小柔冰封的目光,緩緩道:“關于獨孤前輩,我知道的,比辰龍說的更多,也更……殘酷。”
“當年,青龍會主看中獨孤前輩的資質和獨孤氏血脈,確實設下‘碧海潮生訣’的陷阱。但獨孤前輩的天賦和心性,遠超會主預計。他雖然練功出岔,卻并未完全迷失,反而隱隱察覺到了功法的異常和背后的黑手。他離開你們母女,一方面是為保護你們,另一方面,是他決定將計就計,假意被功法控制,神智‘錯亂’,實際上卻在暗中調查青龍會,并試圖尋找真正的、未經篡改的‘碧海潮生訣’全本,以化解功法隱患。”
“他查到了一些關鍵線索,甚至可能接觸到了青龍會內部某個對會主不滿的高層,得到了部分幫助。這也導致他行蹤暴露,被會主下令追捕。后來的事情,辰龍基本說了,他被困華山后山寒潭。但辰龍不知道的是……”
柳依依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異樣:“困住獨孤前輩的,不僅僅是寒潭機關和青龍會的看守。會主在他身上,還下了另一種更陰毒的手段――‘蝕心蠱’。”
“蝕心蠱?!”唐婉兒失聲,她是唐門嫡系,對毒蠱之術有所了解,“那是南疆早已失傳的邪蠱,中者平時與常人無異,但每隔一段時間,便會承受萬蟻噬心般的劇痛,且神智會逐漸被蠱蟲影響,變得暴躁易怒,最終徹底瘋狂,成為下蠱者手中的傀儡!無藥可解!”
“不錯。”柳依依點頭,看向易小柔,目光復雜,“獨孤前輩在寒潭二十年,不僅要忍受寒毒、走火入魔的真氣反噬,還要定期承受‘蝕心蠱’發作的痛苦。他能保持大部分時間的神智清醒,甚至最后還能認出你,與你相認,甚至……在最后關頭做出那樣的選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