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再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。獨孤明所承受的痛苦和折磨,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。而他在那種情況下,還能保存對女兒的思念,還能在最后清醒地選擇自爆御敵,其心志之堅韌,簡直匪夷所思。
易小柔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握劍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。父親所承受的一切,原來比她以為的,還要慘烈百倍千倍。而這一切,都源于青龍會,源于那個躲在幕后的會主。
“會主為何要對獨孤前輩用如此酷刑?”沈清秋沉聲問,心中對那未曾謀面的青龍會主,忌憚與殺意更濃。
“因為會主想從他身上,得到兩樣東西?!绷酪赖溃耙皇仟毠率涎}配合‘碧海潮生訣’修煉出的、某種特殊的‘水元真氣’,據說對操控水行寶物,乃至開啟‘歸墟之眼’有奇效。會主曾多次派人嘗試抽取或引導,但獨孤前輩寧死不從,甚至以自毀經脈相抗。其二,是會主懷疑,獨孤前輩手中,或許掌握著另一部分關于‘歸墟之眼’或上古遺寶的關鍵線索,可能與他當年調查時接觸到的那個青龍會內鬼有關?!?
“那個內鬼是誰?”沈清秋追問。
柳依依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此事是青龍會最高機密之一,辰龍可能知道一點,但他死了。我只知道,會主對那個內鬼恨之入骨,卻又似乎有所忌憚,多年來一直在暗中追查,但始終沒有結果。獨孤前輩可能是除了那個內鬼本人之外,唯一知道其身份,或掌握相關線索的人。所以會主才留他性命,用‘蝕心蠱’折磨他,想逼他開口,或者引出那個內鬼。”
洞窟中,那若有若無的鎖鏈拖動聲……難道……
“我爹他……最后……”易小柔的聲音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。
“我不知道獨孤前輩最后是否見到了那個內鬼,或者得到了什么?!绷酪廊鐚嵉溃暗趧﹂w出現,并能認出你,甚至最后能短暫恢復神智,做出那樣的選擇,或許……與那個內鬼,或者他自身找到了某種壓制蠱毒、恢復神智的方法有關。當然,也可能是回光返照,是父女血脈相連的奇跡,是兵符氣息的刺激……都有可能。”
她看著易小柔,語氣放緩了些:“易姑娘,你父親的死,是青龍會一手造成。會主是罪魁禍首。但你要報仇,絕不能只憑一腔恨意。青龍會的勢力遠超你的想象,會主的武功智謀,更是深不可測。他布局數十年,圖謀的絕非尋常江湖霸業,而是……更可怕的東西。你需要盟友,需要力量,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,我自己知道。”易小柔打斷她,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封的平靜,但沈清秋能聽出,那平靜之下,是更加洶涌、也更加深沉的暗流。“你為誰效命?”
這個問題,突兀而直接,讓柳依依愣了一瞬。
“我……”
“從前,你為青龍會主效命,是‘卯兔’?!币仔∪崂^續,目光如冰錐,刺入柳依依眼底,“現在,你背叛青龍會,將名單和秘密交給我們,是為了活命,或許……還有些別的。”她掃了沈清秋一眼,那一眼讓沈清秋心頭莫名一緊?!暗蚁胫溃院螅銥檎l效命?為自己?為華山?還是……為別的什么?”
柳依依沉默了。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,山風吹過,帶來寒意,但她似乎毫無所覺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還在滴水的手指,良久,才緩緩抬起,迎上易小柔的目光。
“我不知道?!彼\實地回答,聲音帶著一絲茫然,卻又有一絲解脫后的輕松,“為青龍會主效命二十年,我像一件工具,沒有自我,只有任務?,F在,工具壞了,被主人丟棄,甚至要銷毀。我偷了主人的一些東西(指名單情報),想換一條生路。但生路之后呢?為自己?可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。為華山?我配嗎?柳清風若是知道真相……”她苦澀一笑。
“至于別的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沈清秋,眼中情緒復雜難辨,最終化為一片黯然的平靜,“不過是鏡花水月,癡心妄想罷了。我這樣的人,不配談什么情義,更不配談效忠?!?
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脊背,直視易小柔和沈清秋:“我不求你們原諒,也不求你們信任。名單和情報,是我交換性命的籌碼,也是我……能為過去所做的,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補償。離開這里后,你們是殺是放,是囚是囚,悉聽尊便。若放我走,我自會隱姓埋名,了此殘生,絕不再與青龍會有任何瓜葛,也絕不會泄露你們的行蹤。若不信,現在就可以殺了我,以絕后患?!?
她閉上眼睛,引頸就戮,不再語。
沈清秋、岳清揚、唐婉兒面面相覷。殺?柳依依確實罪大惡極,死不足惜。但她也確實提供了關鍵情報,并帶他們逃出生天。而且,她最后的這番話,聽起來不似作偽。更重要的是,她或許還知道更多關于青龍會、關于那個神秘內鬼的信息。
放?風險太大。誰也不能保證她離開后不會重投青龍會,或者被青龍會抓回去,吐露一切。她畢竟是訓練了二十年的“卯兔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終都落在了易小柔身上。此刻,手握兵符與易水劍,身負血海深仇,又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的易小柔,無疑是他們這個小團體的主心骨,也是最有資格決定柳依依命運的人。
易小柔靜靜地看著閉目等死的柳依依。山風吹動她濕漉漉的長發和衣袂,她手中的易水劍,劍尖的寒芒微微吞吐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寒潭水波蕩漾,倒映著天光云影,也倒映著岸邊幾個沉默而疲憊的身影。
每個人,都在為誰效命?為自己?為仇恨?為道義?為那虛無縹緲的真相與公道?還是為了心中,那一點點未曾徹底熄滅的、對光明的渴望?
易小柔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易水劍。
劍鋒,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決絕的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