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來到小筑外的竹林。岳清揚布下一道隔音氣墻,才沉聲開口:“清秋,劍閣之中,究竟發生了什么?你父……易師弟,還有柳師兄,他們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沉痛。
沈清秋強忍悲痛,將劍閣之中發生的一切,從進入最后的機關室,到兵符、易水劍現世,柳清風偷襲、父親(易水寒)臨終托付、柳清風的瘋狂、青龍會主現身、易小柔攜兵符和劍跳入深淵、以及后來他們三人被困崩塌的劍閣、地底逃生、遭遇山匪、被趙鐵鷹所救等,簡略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。只是隱去了父親信中關于“歸墟之眼”、“隱宗”等核心秘密,只說兵符和劍是獨孤氏守護的重要之物,青龍會主意圖奪取。柳影的身份和苦衷,他也如實告知。
岳清揚聽完,久久不語,臉上神色變幻,震驚、悲痛、憤怒、恍然……最終化為一聲長嘆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柳師兄他……竟是被青龍會所控……易師弟他……竟是獨孤氏后人,潛伏多年……”岳清揚聲音嘶啞,“劍閣崩塌,兵符和易水劍失落,易姑娘生死未卜……青龍會主圖謀甚大,各派又虎視眈眈……華山,危矣。”
“岳師叔,如今山外情況如何?”沈清秋問道。
岳清揚面色更沉:“很糟。劍閣崩塌,動靜太大,根本瞞不住。如今江湖上謠四起,有說華山派私藏重寶,引得天怒人怨;有說劍閣中封印著上古魔頭,如今破封而出;更有甚者,說是我華山派與青龍會勾結,圖謀不軌……崆峒、點蒼、青城等派,以‘查明真相,維護武林安定’為名,齊聚華山,要求我派開放劍閣廢墟,并交出從劍閣中逃生之人,也就是你,由各派共同審問。他們……來者不善。”
“交出我?”沈清秋心中一凜。
“不錯?!痹狼鍝P點頭,“你是唯一從劍閣核心區域活著出來的人(他們認為),他們認為你知曉所有秘密,甚至可能私藏了寶物。青龍會也在暗中推波助瀾,散播對你不利的謠,說你與青龍會勾結,弒父叛師,意圖獨吞寶物……總之,你現在是眾矢之的。我將你秘密接回,就是不想你落入他們手中。否則,無論是被各派囚禁審問,還是被青龍會擄走,都兇多吉少?!?
沈清秋沉默。他早已料到會有此局面,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,這么兇猛。
“岳掌門打算如何應對?”沈清秋問。
岳清揚眼中閃過一絲厲色:“華山派立派數百年,豈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?他們想上玉女峰,想進劍閣廢墟,想帶走我華山弟子,得先問過我手中的劍!”他頓了頓,語氣稍緩,“不過,硬抗并非上策。各派聯手,實力不容小覷,且師出有名,我華山若一味強硬,恐成武林公敵。為今之計,需盡快查明真相,找到青龍會主與各派勾結(如果有)的證據,揭露其陰謀,同時,穩定內部,安撫人心?!?
“內部?”沈清秋敏銳地抓住了重點。
岳清揚看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:“劍閣之事,柳師兄之事,在派內引起極大震動。雖有我和幾位長老彈壓,但流四起,人心浮動。尤其是柳師兄一系的弟子,情緒激動,需妥善安撫。另外……我懷疑,派內仍有青龍會的內應?!?
沈清秋心頭一震。是啊,青龍會能無聲無息控制柳清風多年,在華山派內定然還有眼線,甚至不止一個。
“清秋,你如今是風暴中心,暫時不宜露面。就在這靜心小筑安心養傷。柳姑娘……也暫且在此,我會對外宣稱她在劍閣中為救同門重傷,正在救治。她身份特殊,需小心處置。唐姑娘是唐門的人,唐門與我華山素無仇怨,且唐姑娘為救你而重傷,于情于理,我華山都需護她周全。待她傷勢穩定,再設法聯絡唐門?!痹狼鍝P安排道。
“可是,岳師叔,青龍會主的目標是兵符和易水劍,如今兵符和劍隨易姑娘失落深淵,他必定不會罷休。而且,他可能知道‘隱龍淵’的存在,甚至……”沈清秋想起父親的絕筆信,以及“歸墟之眼”的恐怖,心中焦急。
“隱龍淵?”岳清揚一怔,“那是什么?”
沈清秋猶豫了一下,覺得岳清揚可信,便將父親信中關于“隱龍淵”是獨孤氏另一處秘密據點、可能藏有克制青龍會主或加固“歸墟之眼”封印方法的猜測說了,但隱去了“歸墟之眼”具體為何物的細節,只說是一處極為危險、被獨孤氏世代看守的禁地。
岳清揚聽完,沉思片刻,道:“沉劍潭……我倒是知道。那里確實是本派一處禁地,傳說有前輩高人閉關,尋常弟子不得靠近。但‘隱龍淵’之名,從未聽過。若真如易師弟所,此地至關重要,我們必須趕在青龍會主之前找到它。只是如今華山被圍,你我皆不宜妄動。需從長計議?!?
就在這時,一名弟子匆匆趕來,在隔音氣墻外稟報:“啟稟掌門,前山傳訊,各派代表催促甚急,辭愈發激烈,并揚若華山再不給出交代,便要聯手硬闖山門!另外,有弟子發現,后山有幾處隱秘崗哨被人拔除,疑似有高手潛入!”
岳清揚臉色一變:“知道了,我即刻前去。傳令下去,加強各處警戒,尤其是后山和靜心小筑,沒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“是!”
弟子領命而去。岳清揚對沈清秋道:“清秋,你且在此安心等候,孫師弟醫術通神,定能保住唐姑娘性命。外間之事,有我應對。記住,在事態明朗之前,切不可離開靜心小筑,更不可暴露行蹤?!闭f完,他匆匆離去。
沈清秋看著岳清揚離去的背影,心中沉重。華山被圍,內外交困,青龍會虎視眈眈,各派心懷叵測,而父親留下的秘密和重擔,又壓在他的肩上。唐婉兒生死未卜,柳影身份尷尬,易小柔下落不明……
他走回小筑,孫不二還在屋內救治唐婉兒,房門緊閉。柳影站在門外,如同雕塑。
“柳姑娘,”沈清秋走到她身邊,低聲道,“別太擔心,孫師叔醫術高明,唐姑娘會沒事的?!?
柳影抬起頭,臉上淚痕未干,眼神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慌?!吧驇熜郑摇遣皇遣辉摶貋恚课业桥淹?,我是他的女兒,還曾是青龍會的殺手……我留在這里,只會給你,給華山派帶來麻煩。不如……讓我走吧。去哪里都好,是死是活,都是我應得的?!?
沈清秋看著她,搖了搖頭:“不,你留下。你父親是受青龍會控制,并非本意。而你,已經做出了選擇?,F在離開,才是真的危險。青龍會不會放過你,各派也可能將你作為發泄怒火的靶子。留在華山,至少……還有一線生機。岳師叔既然答應庇護你,便會盡力。”
柳影沉默,良久,才低聲道:“謝謝你,沈師兄。還有……對不起。”為父親所做的一切,也為她曾經的隱瞞和猶豫。
沈清秋沒有接話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?,F在,他只盼唐婉兒能渡過此劫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日頭西斜。小筑內依舊沒有動靜。沈清秋和柳影的心,也一點點懸起。
終于,在傍晚時分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孫不二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,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消耗極大。
“孫師叔,唐姑娘她……”沈清秋急忙上前。
孫不二擺了擺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“性命保住了。飛刀已取出,內臟損傷也暫時穩住。但失血過多,傷了本源,且刀上淬有奇毒,毒性猛烈,已侵入心脈。我雖以金針和藥物暫時壓制,但能否醒來,何時醒來,能否根除余毒,都看她的造化了?!?
沈清秋和柳影的心,沉了下去。保住了性命,但并未脫離危險,而且可能永遠醒不過來。
“我開個方子,需連續施針用藥,觀察三日。若三日內能醒,便有七成把握。若醒不來……”孫不二嘆了口氣,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。
“有勞孫師叔?!鄙蚯迩锷钌钜灰尽?
孫不二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柳影,欲又止,最后只是道:“你們也各自有傷,好生休養。外間風波,自有掌門師兄應對,莫要輕舉妄動?!闭f完,他寫下藥方,交給守衛弟子去抓藥煎制,自己則匆匆離開,顯然是去前山幫岳清揚應對各派施壓,以及救治其他可能的傷者了。
沈清秋和柳影進入屋內。唐婉兒躺在床上,臉色依舊蒼白,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,只是雙目緊閉,如同沉睡。孫不二已為她清理了傷口,包扎妥當,但眉宇間那縷淡淡的黑氣,顯示毒性并未完全拔除。
看著昏迷不醒的唐婉兒,沈清秋握緊了拳頭。力量,他需要力量。沒有力量,他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,更遑論對抗青龍會,尋找隱龍淵,完成父親的遺愿。
他必須盡快恢復武功。但內力全失,內傷沉重,談何容易?
柳影默默地打來清水,為唐婉兒擦拭臉頰。她的動作很輕,很仔細。
夜幕降臨,華山之上,燈火通明。前山傳來的喧囂聲,隱隱可聞。各派代表,恐怕還在逼迫岳清揚。而暗處,青龍會的陰影,也正在悄然蔓延。
圍山,才剛剛開始。更大的風暴,還在后頭。
靜心小筑內,寂靜無聲。只有唐婉兒微弱的呼吸,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。
沈清秋盤膝坐在榻上,嘗試著運轉華山派內功心法。氣海依舊空蕩,經脈滯澀,稍一運氣,便劇痛難當。但他沒有放棄,一點點,一絲絲,試圖重新凝聚那散去的真氣。他知道,這很難,可能需要很久,但他必須去做。
柳影守在唐婉兒床邊,看著她蒼白的臉,又看看閉目運功、眉頭緊鎖的沈清秋,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唐婉兒冰涼的手,低聲道:“唐姑娘,你快些好起來。沈師兄需要你,我也……需要你。我們……都要活下去。”
夜色漸深,山風呼嘯。靜心小筑外的竹林,沙沙作響,仿佛隱藏著無數的眼睛,在黑暗中窺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