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過崖的日子,在表面的平靜下,暗藏洶涌。沈清秋除了照顧依舊昏迷的唐婉兒,便是沒日沒夜地嘗試恢復內力。孫不二每日會來一次,為唐婉兒施針用藥,也會替沈清秋查看傷勢,但他的診斷和沈清秋自己的感受一樣――內傷極重,經脈受損,內力消散,非尋常藥物或短期靜養可以恢復,需要機緣和時間。孫不二只能留下一些溫養經脈的丹藥,叮囑他循序漸進,不可強求。
柳影則包攬了大部分的雜務,照顧唐婉兒,打理石屋,沉默而堅韌。她體內的那縷新生氣息,在安穩的環境下,緩慢而持續地滋養著她的身體,讓她恢復的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,雖然依舊虛弱,但至少行動無礙。她偶爾會站在崖邊,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群山,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、屬于華山派的建筑輪廓,眼神復雜,不知在想什么。
趙鐵鷹帶人日夜守在棧道入口,戒備森嚴。岳清揚每日也會派人送來食物和消息。但傳來的,都不是好消息。
“昨日,崆峒、點蒼、青城三派聯合發出英雄帖,廣邀武林同道齊聚華山,共審‘弒父叛師、勾結青龍會’的魔頭沈清秋,并要求華山派給天下武林一個交代。”
“已有崆峒派長老吳天明、點蒼派副掌門陳觀海、青城派掌劍使劉猛三人為首,組成‘問罪同盟’,聚集于華山山門前,人數已超過三百,且還在增加?!?
“嵩山、衡山、泰山等派雖未明確表態支持,但也派了使者前來‘觀禮’,態度曖昧?!?
“江湖上謠愈演愈烈,有說沈清秋早已投身青龍會,是青龍會主埋在華山派的棋子;有說劍閣崩塌是他與青龍會里應外合,盜取重寶所致;甚至有傳,說他修煉了青龍會邪功,需吸食人血練功……”
“華山派內部,也出現不同聲音。部分弟子和低階執事受到謠影響,對掌門庇護沈清秋之舉頗有微詞,人心浮動?!?
“今日,吳天明等人再次于山門前喊話,限華山派三日內交出沈清秋,否則將聯合各派,強行攻山,以正武林公道!”
一條條消息,如同重錘,敲在沈清秋心頭。他知道形勢嚴峻,但沒想到惡化得如此之快。三派聯合發英雄帖,這是要將事情徹底鬧大,裹挾整個武林向華山派施壓。而華山派內部的不穩,更是致命隱患。
“他們這是要逼死你,更是要借此機會,打壓甚至覆滅華山派。”岳清揚再次來到思過崖時,臉色比往日更加陰沉,眼中帶著血絲,顯然壓力極大?!扒帻垥诒澈笸撇ㄖ鸀懀峁┝瞬簧佟俗C’和‘物證’。現在,連一些原本中立的門派,也開始動搖?!?
“什么物證?”沈清秋問。
岳清揚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“一封……據說是青龍會主親筆所書,招攬你加入青龍會,并許諾事成之后,讓你執掌華山的密信。信上有你的指印,還有青龍會特有的印記。筆跡……經數位江湖宿老辨認,與多年前青龍會主留下的手書極為相似,幾乎可以亂真?!?
沈清秋倒吸一口涼氣。偽造信件,加蓋指印?這栽贓手段,何其歹毒!指印如何得來?難道是趁他昏迷時……他想起在劍閣地底昏迷過,在逃出劍閣后也因傷勢和疲憊多次不省人事,若青龍會早有預謀,取得他的指印并非難事。
“還有,”岳清繼續道,“他們找到了幾個‘幸存’的、當日進入劍閣的外門弟子。這些人眾口一詞,指認你與青龍會黑袍人密談,并在劍閣崩塌前,親手刺傷了易師弟(易水寒)。細節描述,栩栩如生?!?
沈清秋氣得渾身發抖:“他們血口噴人!這些證人,定是被青龍會收買或脅迫!”
“我知道?!痹狼鍝P點頭,語氣疲憊,“但三人成虎,眾口鑠金。如今外界輿論,對你,對華山,極為不利。三日期限,轉瞬即至。屆時若再不交人,他們便有了‘替天行道’的借口。強行攻山,雖我華山不懼,但一旦開戰,無論勝負,華山派數百年的基業,都將毀于一旦。而且……我懷疑,派內仍有青龍會內應,屆時若里應外合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。華山派,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。
“所以,掌門師叔打算如何?”沈清秋看著岳清揚,心中已有預感。
岳清揚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清秋,為今之計,只有一個辦法,或許能暫解華山之危,為你爭取時間,也為我們查明真相,爭取機會。”
“什么辦法?”
“你,離開華山?!痹狼鍝P一字一句道。
沈清秋身體一震,雖然早有預料,但親耳聽到,還是心中一痛。離開華山,意味著坐實“畏罪潛逃”的罪名,從此真正成為武林公敵,天下之大,再無他容身之處。但留下,華山派將因他而陷入戰火,甚至覆滅。
“我……”沈清秋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“不是讓你真的逃走?!痹狼鍝P目光灼灼,“而是讓你‘逃’。你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逃離華山,但又被‘恰好’發現行蹤,引開各派和青龍會的注意力。我會暗中安排人手,制造混亂,助你脫身。你離開后,可前往一個地方,那里或許有你恢復功力,甚至揭開真相的契機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沈清秋問。
“沉劍潭?!痹狼鍝P壓低聲音,“你父留下的信中提及‘隱龍淵’,我思來想去,華山境內,唯有沉劍潭最為神秘,符合描述。而且,昨日有弟子在后山巡查時,發現沉劍潭附近有不明人物活動的蹤跡,行蹤詭秘,疑似青龍會的人。他們定然也在尋找‘隱龍淵’。你必須趕在他們之前,找到那里!若‘隱龍淵’中真有克制青龍會主之物,或可扭轉乾坤!”
沉劍潭!果然!沈清秋心中一震。岳師叔的想法,與他不謀而合。
“可是,我如今武功全失,如何能趕在青龍會之前?又如何能突破他們的封鎖,進入沉劍潭?”沈清秋提出最現實的問題。
“所以,你需要幫手。”岳清揚看向一旁的柳影,“柳姑娘知道通往沉劍潭的隱秘路徑,可為你引路。而且,她對青龍會的手段有所了解,或可規避風險。至于你的內力……”岳清揚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,遞給沈清秋,“這是本門秘制,也是僅存的一顆‘九轉還魂丹’,能在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,修復部分損傷,或許能助你暫時恢復部分功力,但藥效過后,傷勢可能會加重。此乃虎狼之藥,非到萬不得已,不可服用?!?
九轉還魂丹!沈清秋知道這丹藥的珍貴,是華山派壓箱底的保命靈藥,煉制極難,存世極少。岳清揚將此丹給他,可謂下了血本。
“另外,”岳清揚又取出一本薄薄的、顏色古舊的小冊子,“這是你父易師弟早年交給我保管的,說是獨孤氏流傳下來的一些關于內力修煉和療傷的殘篇心得,或許對你的傷勢恢復有所幫助。你帶著,路上研習?!?
沈清秋接過玉瓶和小冊子,心中五味雜陳。岳師叔為他,可謂殫精竭慮。
“唐姑娘傷勢未穩,不宜移動,我會讓孫師弟留在思過崖,親自照料,并加派人手保護。你放心,只要我岳清揚還有一口氣在,就絕不會讓唐姑娘有失?!痹狼鍝P鄭重承諾。
沈清秋看向石屋內依舊昏迷的唐婉兒,心中刺痛。將她留下,獨自去冒險,他于心不忍。但帶著她,更是死路一條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沈清秋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不舍和愧疚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,“何時動身?如何行動?”
“就在今夜子時?!痹狼鍝P沉聲道,“我會在前山制造混亂,吸引各派和青龍會的注意。趙鐵鷹會帶你從后山一條絕密小徑下山。下山之后,如何避開追兵,如何前往沉劍潭,就看你和柳姑娘的造化了。記住,一旦離開華山,你就是真正的‘武林公敵’,不僅要面對各派的追捕,更要小心青龍會的暗殺。萬事,以保全自身、查明真相為先。”
“弟子,謹遵掌門之命。”沈清秋抱拳,深深一揖。
岳清揚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中滿是期許和凝重:“清秋,華山派的未來,或許就系于你一身了。無論如何,活著回來?!?
是夜,子時。
華山前山,各派營地。忽然火光沖天,殺聲四起。數名黑衣人(實為岳清揚安排的華山弟子假扮)突襲了崆峒派的營地,傷人放火后迅速遁入山林。緊接著,點蒼、青城的營地也遭到類似襲擊。各派瞬間大亂,紛紛高呼“華山派偷襲了!”“魔頭沈清秋的同黨殺來了!”一時間,前山亂作一團,各派高手紛紛出動,追捕“黑衣人”,華山派山門前,守備力量被大幅吸引、調動。
與此同時,思過崖。
趙鐵鷹帶著兩名心腹弟子,護送沈清秋和柳影,沿著一條隱藏在懸崖峭壁間的、僅容一人通過的隱秘棧道,悄無聲息地向下滑去。這條棧道年久失修,險峻異常,下方是萬丈深淵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沈清秋雖然內力全失,但身手底子還在,加上岳清揚給的“九轉還魂丹”已含在舌下(未吞服),心中稍定,勉強能跟上。柳影身體恢復了一些,又熟悉山路,反而比沈清秋更穩。
一行人如同壁虎,在絕壁上艱難挪移。夜風呼嘯,吹得人搖搖欲墜。下方,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沈清秋感覺手臂幾乎要斷裂時,腳下終于踩到了實地。他們已下到華山后山一處極為隱蔽的山谷中。
“從此處往西北,穿過這片山谷,再翻過兩座山頭,便是沉劍潭外圍。這條路極為隱秘,知道的人極少。但也要小心,青龍會的人可能已在這一帶活動。”趙鐵鷹低聲道,遞給沈清秋一個包袱,“里面有干糧、清水、火折、金瘡藥和一些銀兩。沈少俠,柳姑娘,一路保重!”
“趙執事,大恩不謝?!鄙蚯迩锉?。
趙鐵鷹搖頭:“沈少俠重了。掌門有令,我等自當遵從。只盼少俠早日查明真相,平安歸來。華山,需要你?!闭f完,他不再多,帶著兩名弟子,迅速消失在來時的峭壁之上。
沈清秋和柳影對望一眼,不再耽擱,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西北,一頭扎入漆黑的密林之中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,思過崖棧道入口處,出現了幾道黑影。為首一人,望著下方深不見底的山谷,冷笑一聲:“果然從這里跑了。會主神機妙算。發信號,通知各堂口,目標已離山,按計劃,沿途截殺,務必將其逼往沉劍潭方向。記住,會主要活的沈清秋,那個女殺手,生死不論?!?
一道幽藍色的焰火,無聲地升上夜空,炸開一朵不起眼的藍色小花,隨即湮滅在夜色中。
沈清秋和柳影在密林中穿行。夜色如墨,山林中不時傳來野獸的嚎叫,更添幾分陰森。他們不敢點火把,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,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。
沈清秋舌下含著“九轉還魂丹”,并未吞服。此丹藥力霸道,必須在關鍵時刻使用。他一邊走,一邊嘗試按照父親留下的那本小冊子上的方法,調理內息。小冊子上的法門頗為奇特,并非華山派正統內功的路數,更注重引動和調和體內先天之氣,對經脈的滋養有奇效。沈清秋依法嘗試,雖然依舊無法凝聚內力,但胸口的悶痛和經脈的刺痛,似乎緩解了一絲。這讓他精神一振。
柳影默默跟在后面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她對山林似乎有著天生的敏銳,總能提前避開一些危險的溝壑或毒蟲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兩人都已氣喘吁吁。沈清秋內傷在身,更是臉色蒼白。他們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,決定稍作休息。
剛坐下沒多久,柳影忽然豎起耳朵,低聲道:“沈師兄,有動靜,很多人,在朝我們這個方向來,速度很快!”
沈清秋心中一凜,連忙屏息凝神。果然,遠處傳來隱約的衣袂破風聲和枝葉被撥動的沙沙聲,聽聲音,不下十人,而且輕功不弱!
這么快就被發現了?是華山派的安排被識破,還是……有內奸?
“走!”沈清秋當機立斷,拉起柳影,朝著與聲音傳來方向垂直的另一側密林鉆去。
但他們剛一動,那邊立刻傳來呼喝:“在那邊!追!”
火光亮起,七八道身影從林中躥出,手持兵刃,朝著他們追來??捶棧祀s不一,不像是同一門派,倒像是……江湖上的賞金獵人或者黑道人物!
是丁,青龍會主下了追殺令,或者各派懸賞捉拿他,這些亡命之徒聞風而動,想要拿他的人頭去領賞!
“沈清秋!魔頭!哪里跑!”當先一人是個獨臂刀客,獰笑著揮刀撲來。刀風凌厲,顯然功夫不弱。
沈清秋內力全無,不敢硬接,拉著柳影向旁急閃。柳影反手抽出隨身攜帶的(從山匪那里撿來的)單刀,格開另一人刺來的長劍,但手臂劇震,單刀幾乎脫手。她傷勢未愈,氣力不足。
“分開跑!老地方匯合!”沈清秋低喝一聲,將柳影推向另一個方向,自己則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,試圖引開追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