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的心狠狠一揪。他幾乎要退縮了。但想到父親咳得發紫的臉,想到那四千塊的deadline,他強迫自己繼續。
“媽,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什么事?你說。”母親的語氣依舊帶著那點微弱的期待。
“關于……表弟小斌結婚的禮金。”陳默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然后母親的聲音陡然變了,睡意全無,帶上了一種警惕和不解:“禮金?禮金怎么了?我不是說了,我已經幫你墊付了,跟你小姨說是你出的。你放心,不會丟你的臉。”
“不是,媽,”陳默打斷她,語速加快,像是怕自己失去勇氣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那一千塊禮金,能不能……先拿回來?”
死一般的寂靜。
陳默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,還有電話那頭母親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”好幾秒后,母親的聲音才響起,很輕,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,“陳默,你再說一遍?你要干什么?”
“媽,爸的病等錢用,四千塊我實在沒辦法一下子弄到。”陳默急促地說,試圖解釋,“那一千塊禮金,名義上是我出的,能不能先跟小姨說一下,就說……就說我這邊急用,禮金晚點再補,或者先還給我應應急?等爸的病好了,我工作了,雙倍補給她都行!”
“陳默!”母親猛地拔高了聲音,那聲音尖利,顫抖,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和極度的驚恐,“你瘋了?!你是不是被逼得精神不正常了?啊?!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?結婚禮金,送出去了再要回來?你還要不要臉了?!我們老陳家的臉還要不要了?!你讓我怎么去跟你小姨開這個口?啊?!”
“媽,臉面重要還是爸的命重要?這是你說的!”陳默也提高了聲音,帶著壓抑已久的崩潰和絕望,“爸現在躺在醫院等著錢救命!一千塊,哪怕只有一千塊,也能多撐兩天!我去跟小姨說,我去求她!丟臉的是我,不是你!”
“放屁!”母親徹底失控了,聲音嘶啞地吼叫起來,“你是我的兒子!你丟臉就是我丟臉!是你爸丟臉!是我們全家丟臉!你去要?你去要就是告訴所有人,我李秀蘭的兒子,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,連一千塊禮金都要舔著臉往回要,就為了給他爸治病!你讓你爸以后在親戚面前怎么抬頭?你讓我以后還怎么在老家做人?我們還不如直接死了干凈!”
“媽!我不是這個意思!我只是想救爸!”陳默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,聲音也帶上了哽咽,“我沒有辦法了!我真的沒有辦法了!那一千塊,是現成的錢!先拿來救命不行嗎?”
“不行!”母親的回答斬釘截鐵,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,“陳默,我告訴你,你想都別想!這一千塊禮金,已經給出去了,就是你出的!你就是砸鍋賣鐵,去賣血,去偷去搶,也不能打這禮金的主意!這是底線!你要是敢跟你小姨開這個口,我就……我就沒你這個兒子!我立刻去跳河!我讓你爸也死在你面前!我看你還怎么要這個錢!”
母親的威脅,帶著同歸于盡的瘋狂。陳默渾身冰涼,如墜冰窟。他知道,母親是認真的。對母親來說,有些東西,比命更重要。比如面子,比如在親戚面前的尊嚴,比如那套維系了幾十年的、脆弱的親情秩序。
“媽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么,但喉嚨被堵得死死的。
“陳默,你給我聽好了。”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,但那平靜之下,是比剛才的嘶吼更讓人心寒的冰冷和決絕,“那一千塊禮金,你想都別想。你爸的病,你要是有心,有本事,就去弄錢。弄不到,那是他的命。但你要是敢動禮金的念頭,敢讓我和你爸在親戚面前丟盡臉面,那從今往后,你就當沒爹沒媽,我們也當沒生過你這個畜牲。我說到做到。”
電話被狠狠掛斷。忙音短促而冷酷。
陳默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,手機緊緊貼著耳朵,但那里面已經只剩下空洞的忙音。他維持著這個姿勢,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,慢慢地放下手臂。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床上,屏幕朝上,還亮著,顯示著通話結束的界面。
他坐在床邊,一動不動。窗外,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灰白色的光線透進來,照亮了房間里簡陋的陳設,也照亮了他臉上縱橫的、未干的淚痕,和那雙空洞得沒有一絲神采的眼睛。
一千塊。最后的,看似可能的希望,被母親用最決絕的方式,親手掐滅了。
不是因為弄不到錢。而是因為,那關乎臉面,關乎她在親戚中的“地位”,關乎那套他永遠無法理解、卻必須遵守的、脆弱的“規矩”。
父親的命,在那一刻,似乎變得無足輕重了。
至少,沒有那一千塊禮金代表的“臉面”重要。
陳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開始是壓抑的、喉嚨里發出的咯咯聲,然后聲音越來越大,變成了嘶啞的、破碎的、近乎瘋狂的大笑。他笑得渾身顫抖,笑得眼淚更加洶涌地涌出,笑得胃部痙攣,笑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笑了很久,直到笑聲變成劇烈的咳嗽和干嘔。
他癱倒在冰冷的床板上,望著天花板上那片越來越清晰的裂紋。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,仿佛也隨著剛才那通電話,和這場瘋狂的大笑,被徹底抽空了。
四千塊。明天晚上六點。
現在,連那一千塊虛幻的可能,也沒有了。
他徹底,一無所有了。
除了口袋里,那二十三塊五毛錢。
和心臟的位置,那個被至親之人親手鑿開的、冰冷刺骨、深不見底的黑洞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