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在床沿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點灰白的天光徹底變成了蒼白刺眼的日光,從臟玻璃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歪斜的光斑。表弟小斌那咋咋呼呼的聲音,混合著新車引擎的虛幻轟鳴,似乎還殘留在耳膜深處,和胃里那塊冰冷沉重的石頭攪在一起。
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,頸椎發出細微的咔噠聲。然后,他緩慢地彎下腰,撿起掉在地上的那雙舊帆布鞋,一只,一只,套在腳上。鞋帶有些磨損,他系得很慢,手指因為冰涼和用力而微微顫抖。系好鞋帶,他站起身,走到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。桌上攤著昨天沒合上的筆記本,上面是他記錄的面試要點和一些公司的名字,此刻那些字跡在日光下顯得如此刺眼和可笑。
他伸手,拿起桌上那個還剩半瓶的礦泉水。冰涼的塑料瓶身。他擰開,仰頭,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。冷水滑過干澀灼痛的喉嚨,帶來短暫而虛假的清醒。
他需要出去。他需要做點什么。他不能像一具尸體一樣,在這十平米的棺材里腐爛,等待那個名為“明天晚上六點”的喪鐘敲響。
即使,他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他拿起床頭柜上那二十三塊五毛錢,對折,塞進牛仔褲前袋。又拿起手機,屏幕上的裂痕在日光下無所遁形。他看了一眼電量,還剩百分之四十二。他解鎖,屏幕停留在之前和小斌的微信聊天界面。他退出,關閉數據流量,打開省電模式。
然后,他背上那個空癟了許多的舊帆布包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樓道里的霉味混合著不知哪家傳來的油煙味,一如既往。他一步步走下樓梯,腳步有些虛浮,但還算穩。走出單元門,上午的陽光帶著暖意,但落在他身上,只讓他覺得皮膚發緊,心里更冷。
街邊早餐攤的香味飄過來,油條,豆漿,包子。他的胃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,泛起酸水。但他目不斜視,雙手插在褲兜里,向前走去。口袋里的硬幣隨著步伐相互碰撞,發出輕微的、單調的叮當聲。
他走到公交站。站牌下站著幾個等車的人,有學生,有上班族,有提著菜籃子的老人。他抬頭,看著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站點。目光沒有焦點。
該去哪里?
去找工作?他昨天投出的十幾份簡歷,如同石沉大海。僅有的兩個回復,一個是不合適的自動回復,另一個是要求線上面試,但他昨晚和今早的狀態,根本不可能通過任何像樣的面試。他甚至連打開手機查看求職軟件的勇氣都沒有了。
去找人借錢?這個念頭剛升起,就被他自己掐滅了。尊嚴?不,那東西早在昨天就被母親、被王海、被林薇、被小斌碾得粉碎。他只是知道,那沒有用。除了收獲憐憫、敷衍、拒絕,以及更深的羞辱,不會有任何結果。
去醫院?去看那個因為他“沒用”而可能被趕出醫院、在家硬扛的父親?去看那個用最冰冷的話語將他推下懸崖的母親?他不敢。他怕看到父親痛苦的眼神,更怕看到母親臉上那種混合了絕望、鄙夷和徹底放棄的神情。那會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他就那么站著,像一截被釘在站牌下的木頭。公交車來了又走,帶走了等車的人,又來了新的人。沒人注意他。
直到褲袋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。嗡嗡的,隔著薄薄的布料,貼著大腿皮膚。他動作遲緩地掏出來,看了一眼屏幕。
是林薇。
他沒接。也沒掛。就看著屏幕亮著,震動著。頭像上那片晚霞下的海,在裂紋后面模糊不清。
震動停了。屏幕上顯示一個未接來電。
過了大概一分鐘,微信消息提示音響起。他點開。
林薇:“陳默,你怎么不接電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