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:“昨晚跟你說的那個數據錄入的零活,我跟那邊負責人說好了,給你留了名額。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培訓,培訓期三天,每天八十塊補助。三天后考核通過,正式上崗,按件計費。機會難得,好多人等著。你到底做不做?給個準話。”
他看著那幾行字。培訓,八十塊,按件計費。每個詞都精確地標注著這份工作的廉價、臨時和施舍性質。他似乎能看見林薇打出這些字時,微微蹙著眉,帶著一種“我都幫你安排到這份上了你還猶豫什么”的不耐煩,和一絲“看,我多有能力,一句話就能給你找個活干”的隱秘炫耀。
昨天,他會因為自尊而拒絕。今天,在經歷了母親關于禮金的致命一擊,和表弟關于新車的炫耀之后,這點所謂的“施舍”,似乎已經激不起他心中太多的波瀾了。只有一種更深的、冰封般的麻木。
錢。八十塊。三天二百四。如果通過考核,按件計費,也許一天真能有一百多。距離四千塊,杯水車薪。但至少,是錢。是能塞進嘴里、不至于餓死的錢。是能讓他暫時不用去想那二十三塊五毛花完之后該怎么辦的錢。
他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車站的噪音,車輛的轟鳴,行人的話語,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,模糊不清。
他打字,刪掉。又打字。
最后,他發送了三個字。
“在哪里?”
幾乎是立刻,林薇的回復就來了,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。
“總算想通了?地址發你。下午兩點,別遲到。到了找張主管,就說是我介紹的。對了,記得帶上身份證復印件,還有一張一寸照片。培訓要用的。”
接著,一個定位地址發了過來。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個工業園,位置偏僻。
陳默看著那個地址,和那幾句交代。沒有謝謝,沒有客套,只有公事公辦的指令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任務達成后的輕松。
“嗯。”他回了一個字。
然后,他關掉微信,重新打開地圖app,輸入那個工業園的地址。公交線路跳出來,需要轉三次車,預計耗時一個半小時以上。他看了一眼時間,上午十點零七分。
他收起手機,雙手重新插回褲兜。口袋里硬幣的叮當聲似乎也沉寂了。
他走到站牌前,辨認了一下需要乘坐的第一趟公交車。車很快來了。他投了兩枚一塊錢的硬幣――那是他口袋里二十三塊五毛里的一部分。車廂里人不多,他走到后排,靠窗坐下。
車子啟動,窗外的街景開始緩緩后退。陽光透過車窗,落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,暖洋洋的,但他感覺不到溫度。他只是看著外面,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,店鋪,行人。一切都和他有關,又一切都和他無關。
他就這樣沉默地坐著,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,按照林薇發來的指令,前往那個陌生的工業園,去接受一份日薪八十塊的“培訓”,去抓住那根不知道是救生索還是另一根絞索的稻草。
手機在口袋里,安安靜靜。母親沒有再來電話。小斌沒有再發視頻。王海,劉莉,李濤……所有那些昨天之前還構成他生活一部分的人,仿佛都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。只剩下這個冰冷的、不斷跳動著倒計時的現實,和口袋里越來越少的硬幣。
以及,內心深處,那片被徹底凍結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荒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