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您方便,我可以協調行程,最快明天下午抵達濱海。抵達后,我會第一時間聯系您。我們需要一個安靜、保密的地方詳談。您看可以嗎?”
明天下午。四千塊的deadline是明天晚上六點。時間……似乎卡在一個微妙而殘酷的節點上。
“可以。”陳默說,喉嚨發緊,“我……等你電話。”
“好的,陳先生。請保持這個號碼暢通。我這邊確定行程和航班后,會發信息通知您具體的時間和會面地點。另外,在我抵達并與您正式會面、簽署相關文件之前,關于遺產繼承的具體細節,包括資產規模和構成,請務必保密,不要對任何人提及,包括您的家人。這是為了保障您的權益,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。您能理解嗎?”
保密。家人。陳默想起母親冰冷決絕的威脅,想起父親在病床上的咳嗽。他閉了閉眼。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好,陳先生,我們保持聯系。在我抵達之前,如果有什么緊急情況,或者您改變了聯系方式,請務必通過這個號碼聯系我。我姓周,周正明。”
“我知道了,周律師。”
“那么,先這樣。保重,陳先生。我們很快會見面。”
“再見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忙音響起,然后停止。
陳默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,手機緊緊貼在耳邊。直到冰涼的機身被他的體溫焐熱,他才緩緩放下手臂。陽光有些刺眼,他瞇起眼睛,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。
一切似乎都沒變。街還是那條街,城市還是那個城市。櫥窗里的西裝依然筆挺,口袋里的錢依然只有一百零三塊五,四千塊的倒計時依然在無聲跳動,母親的最后通牒依然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。
但好像,又有什么東西,不一樣了。
“唯一繼承人。”
“可觀數字。”
“生活和事業上的調整。”
“保密。”
這些話,像一串冰冷而堅硬的代碼,被強行輸入了他近乎死機的腦海。帶來的是巨大的荒謬感,和更深的、揮之不去的疑慮。是真的嗎?還是又一個更精巧、更惡毒的陷阱?一個針對他這種走投無路之人的、新型的詐騙?騙他什么?騙他這一百零三塊五?還是騙他去某個地方,然后……
可對方知道那么多準確的細節。語氣那樣專業平穩。而且,騙他這樣一個身處絕境、一無所有的人,圖什么?
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里沖撞,撕扯。希望和懷疑,像兩條毒蛇,緊緊纏繞在一起,啃噬著他殘存的理智。
他低頭,看著手中那部裂了屏的手機。屏幕還亮著,顯示著剛才那個長長的、陌生的國際號碼。他手指顫抖著,將這個號碼保存下來,聯系人姓名輸入:“周律師”。
然后,他鎖屏,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。塑料外殼的冰涼,和屏幕裂紋的粗糙觸感,傳遞到掌心。
是真的嗎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無盡的黑暗和冰冷中,在他即將被徹底吞噬的前一刻,有一根極其細微、極其脆弱、不知是真是假、不知通往天堂還是地獄的蛛絲,垂落了下來。
而他,這個即將溺斃的人,在絕望的深淵里,本能地,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抓住了它。
握得很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吸進去,帶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和灰塵的味道。他直起身,離開了靠著的那棵樹。
他需要回去。回到那個冰冷的房間,等待。等待明天下午,那個自稱周律師的人出現,或者不出現。等待那個電話,或者等來一場空。
在這之前,他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。口袋里還有一百零三塊五。工業園還有一天的培訓,八十塊補助。母親的deadline還在那里,冰冷地滴答作響。
一切,都還沒有改變。
但好像,又有什么東西,在看不見的地方,悄悄地、極其微弱地,松動了一下。
像冰層下的第一道裂痕。微小,卻帶著改變一切軌跡的、未知的可能性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