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書房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。王海坐在書桌前,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,打開的文檔是他下午整理的、關于“芯圖科技”細分市場資本動向的初步分析。文字、圖表、數(shù)據(jù)……密密麻麻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屏幕上,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,在絕望、恐懼、羞恥、憤怒和冰冷的無力感之間來回沖撞。
白天在公司的偽裝,在老秦那里的哀求,回家后面對林婉的冰冷沉默……所有這些,像一層層厚厚的油彩,涂抹在他臉上,也壓在他的心上。此刻,獨自一人,這層面具終于可以卸下,露出下面早已血肉模糊、不堪一擊的真實。
他感到一種難以遏制的沖動,一種想要嘶吼、想要砸碎一切、想要逃離這個窒息牢籠的沖動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像一只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,徒勞地掙扎,卻只能讓那根名為“債務”和“秘密”的鋼針扎得更深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桌角那張純白色的名片上――“陳默”。
這個名字,此刻像一個黑洞,吸引著他所有的痛苦和怨恨,也像一個扭曲的、唯一的傾訴出口。是陳默,用那筆看似救命的錢,將他拖入這個無底深淵。是陳默,用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話語,逼他一步步出賣自己。是陳默,掌控著他現(xiàn)在和未來的一切,像個高高在上的神靈,或者魔鬼,冷眼旁觀他的掙扎。
一股混合著絕望、憤懣和最后一絲卑微信賴的情緒,猛地沖上頭頂。他抓起手機,幾乎沒有經(jīng)過思考,就撥通了陳默的電話。他甚至沒看時間――已經(jīng)接近午夜。
電話響了很久,久到王海以為不會有人接,那股沖動也像潮水般開始退去,留下更深的羞恥和恐懼。就在他準備掛斷時,電話通了。
“喂。”陳默的聲音傳來,平靜,清晰,沒有任何睡意被打擾的不悅,仿佛就在等著這個電話。
“陳……陳總。”王海的聲音一出口,就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顫抖和沙啞,像是沙漠中干渴瀕死的人發(fā)出的囈語,“是我,王海。”
“王總,這么晚,有事?”陳默的語氣依然平穩(wěn)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陳總……”王海張了張嘴,千萬語堵在喉嚨里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白天在老秦那里的低聲下氣,在妻子面前的沉默壓抑,在公司里的強顏歡笑,還有那份公證書帶來的冰冷絕望……所有的一切,瞬間涌了上來,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的堤壩。
“陳總……我……”他的聲音猛地哽咽了,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桌面的文件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“我快撐不住了……真的,撐不住了……”
電話那頭沉默著,只有王海壓抑不住的、低低的抽泣聲在寂靜的書房里回響。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手機,語無倫次地開始訴說,不再有平日的掩飾和斟酌,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崩潰。
“六百多萬……我拿什么還?每個月十萬利息……我工資才多少?我借遍了能借的人,老秦……我大學最好的兄弟,我又找他借了十萬,就為了付這個月的利息!我都沒臉見他了!我老婆……我老婆現(xiàn)在根本不跟我說話,這個家……這個家快散了!”
“在公司,趙總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堆垃圾……同事躲著我……我每天提心吊膽,生怕再出一點錯,生怕被人發(fā)現(xiàn)……發(fā)現(xiàn)我在給你傳東西!我就像個小偷,像個間諜!我睡不著,吃不下,腦子里全是那些數(shù)字,那些條款,還有那份該死的公證書!”
“陳總,我錯了,我真的知道錯了!我不該碰‘迅能’那個項目,不該相信張超……可我已經(jīng)付出代價了!我的工作,我的名聲,我的家,我的未來……全搭進去了!求求你,陳總,你行行好,高抬貴手……利息能不能再低一點?期限能不能再寬限一些?或者……或者本金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減免一部分?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,只要給我一條活路,給我這個家一條活路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他哭得聲嘶力竭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完全失去了平日那個“王總”的體面和矜持。此刻的他,只是一個被巨額債務和內心恐懼壓垮的、走投無路的可憐蟲,對著電話那頭掌控他命運的人,發(fā)出最卑微、最絕望的哀求。
電話那頭,始終一片寂靜。只有王海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嗚咽聲。陳默既沒有打斷,也沒有安慰,只是靜靜地聽著,仿佛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獨角戲。
不知過了多久,王海的哭訴漸漸變成了斷續(xù)的抽噎。強烈的羞恥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,讓他恨不得立刻掛斷電話,挖個地洞鉆進去。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像個潑婦一樣對著陳默哭訴?這太丟人了,太不堪了!這只會讓對方更瞧不起他,更覺得他一文不值。
就在他幾乎要崩潰地掛斷電話時,陳默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,依舊平穩(wěn),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王總,”陳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今晚說的這些,我都聽到了。”
王海的心猛地一緊,屏住呼吸。
“壓力很大,很難,很絕望,甚至覺得走投無路,家要散了,事業(yè)要毀了。”陳默緩緩說道,語氣里沒有同情,也沒有嘲諷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“這種感覺,我理解。”
理解?王海愣住了。陳默這樣的人,會理解他這種螻蟻般的痛苦?
“但是,王總,”陳默的話鋒微微一轉,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喻的、冰冷的意味,“哭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