職位變動的通知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,激起的漣漪在隨后幾天迅速擴散、固化,演變成一道道有形無形的壁壘,將王海徹底隔離在xx科技戰略投資部的核心圈層之外。那份冰冷的通知文件只是一個開始,真正的“掃地出門”,體現在每一個具體而微的細節里。
工位調整。通知下達的第三天,部門綜合處的小李再次來到王海面前,這次帶著歉意但不容置疑的笑容:“王顧問,實在不好意思,根據部門新的工位規劃,需要給您調整一下位置。這邊臨窗的座位要預留給新到崗的投資經理,麻煩您搬到那邊靠里的位置,已經給您安排好了。”所謂的“那邊靠里”,是指辦公室最內側、靠近檔案柜和打印機的一個角落,采光不佳,位置逼仄,且遠離部門主要討論區和領導辦公室。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:你已不再需要靠近“核心”。
王海沒有爭辯,默默點頭,開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――一個水杯,幾本專業書籍,一個相框(里面是多年前他和林婉、孩子的合影,如今看來恍如隔世)。同事們或低頭忙碌,或假裝沒看見,沒有人上前幫忙,也沒有人出聲詢問。他像個透明人,獨自完成了這次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的“遷移”。新座位面對墻壁,背后是來往接水、打印的同事,私密性全無,更像一個被“安置”在那里的多余部件。
權限剝奪。搬完工位的當天下午,王海就發現自己的辦公系統(oa)權限發生了重大變化。他無法再訪問“在投項目庫”中大部分項目的詳細資料和最新動態,無法查看部門內部的核心會議紀要和投資決策備忘錄,甚至無法再登錄用于管理外部項目信息的加密協作平臺。他的權限被嚴格限定在“行業研究數據庫”、“公開信息簡報庫”以及幾個無關緊要的歸檔項目文件夾。嘗試點開一個之前他有權限查看的、關于某家新材料公司的盡調報告,系統彈出冰冷的提示:“抱歉,您暫無訪問此內容的權限?!?
緊接著,他被移出了所有重要的內部工作群。包括“戰略投資部管理群”、“早期硬科技項目組”、“xx科技投資決策溝通群”等等。手機微信和釘釘上,這些群聊一個接一個地消失,只剩下一些全公司范圍的通知群、部門泛泛的閑聊群(里面也幾乎沒人說話)。他被剝離出了信息流的核心通道。關于“芯圖科技”的專項討論群自然也消失了,他再也無法第一時間看到群內任何非公開的討論和文件分享。
工作內容虛化。他的新直屬領導名義上是趙總,但趙總再沒有單獨找過他。他的工作,開始由部門里一位資歷較淺的分析員小劉代為“傳達”和“收集”。第一天,小劉發來一封郵件,客氣地轉達了趙總的“初步期望”:“王顧問,趙總希望您能先從泛人工智能在制造業應用這個方向入手,做一份深度行業掃描和趨勢分析報告,重點是梳理技術路徑、主要玩家、潛在投資機會及風險評估。不著急,您先做著,有初步框架我們再討論?!眻蟾鏇]有明確交付時間,沒有具體應用場景,沒有要求與任何具體項目掛鉤。這是一項典型的、可以被無限期擱置或敷衍的“研究工作”。
王海嘗試聯系之前有過接觸的、關于“智療科技”的那位投資部副總,想以“請教行業問題”為名,探聽一點口風。電話接通,對方語氣客氣而疏離:“王顧問啊,不好意思,我現在在開一個緊急會議,稍后回您?”然后,就沒有然后了。他發給對方的微信消息,也石沉大海。以往能敲開門的“王副總”身份已經失效,現在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“王顧問”,沒有人愿意在他身上浪費時間。
人情冷暖。變化最明顯的,是周圍人的態度。以往見面會點頭寒暄、甚至停下來聊幾句的同事,現在大多只是匆匆點頭,或者干脆假裝沒看見。午餐時,以往常和他一起吃飯的幾個人,現在會“恰好”提前約好,或者在他走近時自然地將話題轉向他完全插不上嘴的、關于具體項目的細節討論。偶爾在茶水間遇到,氣氛也會瞬間凝滯,大家客氣地打個招呼,然后各自接水,迅速離開。
有一次,他無意中聽到兩個年輕分析師在走廊拐角低聲交談:“……你說,王顧問以后就這么一直‘研究’下去了?”“不然呢?‘迅能’那事兒,總得有人背鍋。沒直接開掉,算給面子了?!薄耙彩?,不過聽說他那位置,本來就有好幾個人盯著……”聲音壓得很低,但王海聽得清清楚楚。他加快腳步走過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心里卻像被鈍刀子割過。
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對張超的態度變化。在張超風光時,他也曾熱絡往來;在張超出事后,他不也下意識地疏遠、甚至怨恨嗎?職場現實,人情冷暖,本就如此。只是當這一切發生在自己身上時,滋味才如此真切而苦澀。
價值鏈條斷裂。他試圖從公開渠道和有限的數據庫里,整理一些關于人工智能在制造業應用的資料。但做這些時,他感到一陣陣的空虛和無力。這些泛泛的研究,對他自己、對xx科技、甚至對陳默,還有什么價值?陳默需要的是具體、及時、帶有內部視角的“情報”,而不是這種網上隨處可查的行業綜述。他現在的崗位,切斷了他獲取前者的幾乎所有渠道。
他必須向陳默匯報這個情況。不能再拖延了。他選擇在深夜,再次通過加密郵件聯系李成。這次,他沒有做任何美化,而是用盡量客觀、簡要的語陳述了事實:“李經理,同步一個情況。公司內部近期有組織架構調整,我個人職責發生變化,不再負責具體投資項目,轉為行業研究崗。因此,未來能接觸到的即時、核心項目信息將非常有限。我會盡力從研究角度提供一些有價值的分析,但時效性和針對性可能不如以往。特此告知。王海。”
郵件發送后,他盯著屏幕,等待可能的回復,或者更可能的是,沒有任何回復。他不知道陳默會如何反應。是覺得他失去了利用價值,從而收緊債務枷鎖?還是會給他新的、更危險的“指令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