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熄滅后的黑暗,濃稠如墨,將鄭氏完全吞沒。她沒有立刻去重新點燃,而是靜靜坐在原地,任由黑暗包裹,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跳動。白日里與玄陽道長的交鋒、李元昌怨毒的咆哮、搜院帶來的屈辱和恐慌……種種情緒在黑暗中沉淀、發酵,最終凝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決意。
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了。林墨留下了指示,無論那紙卷里寫著什么,她都必須先拿到它。而明天午時之約,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,她必須在鍘刀落下前,找到生路。
“必須去后廚,拿到那個紙卷。”她對自己說。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微弱卻堅定。
但如何再去?白日里“身體不適”的借口已用過一次,看守必然更加警惕。玄陽道長剛走,她若立刻又有動作,無異于自投羅網。
她需要一個新的、合理的、甚至能讓看守放松警惕的理由。
目光,在黑暗中緩緩移動,最終落在了白日里被翻得亂七八糟、剛剛被她草草收拾過的妝臺上。那里有她為數不多的幾件首飾,一面模糊的銅鏡,以及……一個裝著繡線、繡針和幾塊零碎布料的藤編小筐。
女紅。這是她身為深宅婦人,除了禮佛誦經之外,最正當、也最不易引人懷疑的日常活動。尤其是刺繡,耗費心神,需要光線,也常需要各種顏色的絲線搭配。
一個計劃,在她心中迅速成形。
她沒有再點燈,而是在黑暗中摸索著,打開了那個藤筐。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繡針、光滑的絲線,以及幾塊布料。她摸到一塊手感較為細軟光滑的――應該是一塊素白色的絲綢帕子,是她之前打算繡了自用的,還未動工。
就是它了。
她將帕子抽出,仔細撫平,然后拿起繡針,穿上最普通的白色絲線。她不需要光線,因為她要繡的,并非復雜的圖案,而是一些特殊的、只有她能“看懂”的標記和走勢。憑借多年的刺繡經驗和指尖的觸感,她在帕子的邊緣、角落,用特定的針法、特定的線距,繡下一個個看似裝飾花紋、實則內藏信息的記號。這些記號組合起來,可以表示簡單的方位、時間、以及“危險”、“等待”、“查看”等含義。這是她幼時與家中姐妹玩耍時自創的、只有寥寥幾人知道的“密語”,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派上用場。
她繡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針都凝聚著心神。黑暗中,只有細微的絲線穿過布料的“沙沙”聲,以及她自己平穩的呼吸聲。她要確保這些記號看起來自然,與帕子本身的素雅風格相符,即使被人看到,也只會以為是尋常的繡花裝飾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當她終于繡完最后一針,用牙齒咬斷絲線時,窗外天色已透出些許朦朧的灰白。一夜未眠,但她的精神卻因這專注的行動而異常清醒,甚至有些亢奮。
她將繡好的帕子疊好,小心地塞進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。然后,她起身,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一條縫隙。
晨光熹微,空氣中帶著草木和露水的清冽氣息。院中寂靜無人,但院墻外,看守走動的輕微腳步聲,以及偶爾低沉的咳嗽聲,清晰可聞。
她需要將這塊帕子,想辦法送到老陳頭手里,或者至少送到一個能讓老陳頭看到的地方。這是她對外界發出的求救和傳訊信號,也是她為可能的出逃做的準備――帕子上的“密語”,包含了水缸位置、大致時間、以及她對明日午時之約的隱晦警示。
但怎么送出去?她連院子都出不去,更別說接觸外人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藤筐上。有了。
她迅速從筐里找出幾縷顏色已經不夠鮮亮、甚至有些發暗的繡線,又剪下幾塊零碎的深色布料。然后,她坐到銅鏡前,就著越來越亮的晨光,開始“打扮”自己。她沒有上妝,反而用那深色布料搓出灰,輕輕在眼下、臉頰處抹了抹,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憔悴、蒼白,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黯淡。又將那幾縷顏色不好的繡線,看似隨意,實則精心地纏繞在一支不起眼的木簪上,又扯松了幾縷鬢發,讓自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因“熬夜趕工女紅”而疲憊不堪、無心修飾的潦倒模樣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門邊,用力拍了拍門板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沙啞和急切:“外面有人嗎?”
片刻后,門外傳來看守不耐煩的聲音:“少夫人,何事?”
“我……我昨夜趕著繡一方帕子,想今日呈給父親,聊表心意。只是繡到一半,才發現手邊缺了幾種要緊的絲線,顏色配不上,恐失了禮數。可否……煩請哪位嬤嬤,去幫我尋些絲線來?”她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懊惱、懇求和一絲身為兒媳想在公婆面前“盡孝”卻力有不逮的委屈。
門外的看守沉默了一下。若是尋常要求,他們多半懶得理會。但“給老爺繡帕子表心意”,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,甚至有些“識趣”。尤其在這位少夫人“前途未卜”的當口,做出這種“討好”的舉動,似乎也說得通。拒絕的話,萬一老爺事后問起,或者少夫人借題發揮……
“少夫人需要什么絲線?小的讓人去針線房問問。”看守的語氣緩和了些。
鄭氏心中一喜,知道有門。她連忙報出了幾種比較常見、但顏色和質地要求稍微特殊些的絲線名目,其中特意夾雜了兩種她明知針線房可能沒有、或者存余不多的顏色。“……尤其是這‘天水碧’和‘暮云灰’,顏色最難調,若是針線房沒有,恐怕就得去外面鋪子尋了。我記得西街‘陳記雜貨’隔壁的‘錦繡坊’,或許能有存貨,他們家的絲線顏色最全。只是不知……是否方便?”她小心翼翼地問道,將“陳記雜貨”和“錦繡坊”自然地說了出來。
看守再次沉默。去外面鋪子買,就有點麻煩了。但看著少夫人隔著門縫露出的、那雙帶著懇求和疲憊的、微微泛紅的眼睛,又想到老爺對她微妙的態度和明日道長之約,看守頭領猶豫了一下,最終道:“少夫人稍等,小的去請示一下管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