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陽道長提著受傷的弟子,身影幾個起落,便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混亂不堪的李府,落入李府后巷外一條僻靜無人的死胡同。他將氣息奄奄的弟子放下,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、通體漆黑的木匣,咬破指尖,在匣蓋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印,木匣“咔噠”一聲打開,里面是幾枚黑漆漆、散發著奇異腥味的丹藥。
他取出一枚,塞進弟子口中,又渡入一絲真元助其化開藥力。年輕道士慘白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些,但依舊虛弱,勉強睜開眼,嘶聲道:“師父……弟子無能……那小子……”
“閉嘴,調息。”玄陽道長冷冷打斷,眉頭緊鎖,警惕地感知著四周。遠處,李府內的哭喊驚叫隱約可聞,更遠處,則有衙役急促的哨聲和腳步聲正從不同方向朝著李府匯聚――城中的騷亂和地震顯然驚動了官府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但玄陽道長心中那股不安的躁動,卻越來越強烈。
李府之事,徹底失控了。精心布置的祭壇被毀,陣旗折斷,地煞反沖,鄭氏的鳳格恐怕也已受損甚至消散。李茂才生死不知,李府大亂,官府介入……這一切,都源于那個突然冒出來的、身份不明的小子!
那小子……絕不只是個普通的學徒!能識破西墻節點,能尋到東廂祭壇,能強行拔出“天樞”陣旗,甚至在重傷垂死之際還能以引爆法器的方式阻他一阻……這份膽識、見識、乃至那股奇異的真氣(他雖未能完全確認,但交手瞬間的感應不會有錯),都絕非尋常!
尤其是最后引爆法器的法門,帶著一種古老而中正的氣息,絕非玄陰所修的七煞邪法,也與青云觀正統道法不同。倒像是……某種早已失傳的上古道統?
玄陽道長心中凜然。難道這小輩背后,另有高人?或者是某個隱世傳承的弟子入世歷練,恰巧卷入此事?
如果是前者,倒還罷了。若是后者……麻煩就大了。那些隱世傳承往往護短,且手段莫測。更麻煩的是,如果這小輩沒死……
他眼中寒光一閃。雖然當時感應不到生機,但修行之人,尤其是有特殊傳承者,假死隱匿的法門并非沒有。而且,那鄭氏的鳳格……雖然儀式中斷,地煞反沖,但她本身是鳳格宿主,生命力遠超常人,又有那小輩拼死相護,是否真的就此隕落,也未可知。
“生要見人,死要見尸。”玄陽道長低聲自語。不親眼確認那小輩和鄭氏的死亡,他心中難安。但此刻李府已被官府封鎖,他帶著受傷的弟子,不便硬闖。而且,他還有更要緊的事需要確認。
他抬起頭,目光再次投向落鳳坡方向。那里的金黑異象和能量波動已然完全平息,天空恢復了灰白,仿佛剛才那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場幻覺。守碑人以心血激發鎮煞碑,動靜之大遠超他預期,其目的顯然就是為了將他引開。如今異象平息,只有兩種可能:一是守碑人油盡燈枯,儀式自然結束;二是……儀式達到了某種目的,或者觸動了什么,主動停止了。
無論是哪種,他都必須立刻知道落鳳坡的真實情況!鎮煞碑是古陣封印的核心,守碑人是最后的知情人。那里的任何變化,都可能直接影響他圖謀已久的“身合地脈、煉化陰煞凰髓”的大計!而且,他派去挖掘陣基碎片的手下,恐怕也兇多吉少。
必須立刻前往查看!但弟子重傷,需要安置,李府這邊也需要有人盯著……
玄陽道長心思電轉,很快有了決斷。他取出一張特制的、顏色深黃近乎褐色的符紙,咬破另一只手指,以血為墨,快速在符紙上勾勒起來。他畫的并非攻擊或防御符,而是一種結合了追蹤、感應、預警于一體的復合型“玄陰感應符”。此符以他自身精血和法力為引,一旦激發,可附著于特定氣息或物品之上,在一定范圍內持續感應目標的狀態和大致方位,并能將異常波動反饋給施術者。
他畫了兩張。第一張,他凝神回憶著與林墨交手時捕捉到的、那一絲奇異的真氣氣息,將這股氣息的“韻味”和“特征”盡力摹刻進符文中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、幾乎不帶動任何自身法力波動地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,拔開塞子。玉瓶內,是幾縷極其細微、幾乎看不見的、沾染著暗紅血跡的塵土――這是他在東廂房廢墟中,趁著煙塵未散時,以袖里乾坤的秘法,從掩埋林墨和鄭氏的那堆磚石邊緣,悄然收取的一點點沾染了兩人氣息的塵土。
他將這張“玄陰感應符”輕輕貼在了玉瓶上。符紙血光一閃,迅速變得透明,仿佛融入了玉瓶之中。玉瓶本身也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、肉眼難辨的黑氣,隨即隱沒。
“去。”玄陽道長低喝一聲,手一揚,玉瓶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,緩緩升起,越過死胡同的矮墻,朝著李府方向,悄無聲息地飄去,最終消失在前方建筑的陰影中。這張符會帶著那點塵土,在靠近李府東廂房一定范圍內自行隱匿,并持續感應那片區域是否有林墨或鄭氏的“生命氣息”或“能量波動”出現。一旦有異常,玄陽道長便能有所察覺。
第二張符,他凝神感應了片刻,卻是針對地脈之氣。他回憶著之前地煞反沖、地震爆發時,那股狂暴紊亂的地脈陰氣走向,以及鎮煞碑異動引發的正氣波動,將這兩股力量的“余韻”和“軌跡”也摹刻進符文。然后,他將這張符折疊成一個特殊的三角形狀,用一根黑色的絲線穿過,掛在了自己那名弟子的脖子上。
“此符可暫時穩住你的傷勢,屏蔽部分陰煞侵蝕,也能讓我感知你的位置和狀態。”玄陽道長對弟子吩咐道,“你傷勢不輕,不宜隨我行動。拿著這個,去城西‘悅來客棧’地字三號房,那里有我們的人接應。進去后,將此符置于床頭,然后運功療傷,等我回來。若有事,我會通過此符傳訊于你。記住,路上小心,避開衙役和閑雜人等。”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年輕道士掙扎著起身,接過玄陽道長遞過來的幾塊碎銀和一張人皮面具(簡易易容之用),將三角符貼身藏好,對著玄陽道長深深一禮,然后強撐著,一瘸一拐地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打發走弟子,玄陽道長再無顧忌。他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道袍,拂塵一甩,整個人氣質為之一變,又恢復了那副仙風道骨、超然物外的模樣。他邁步走出死胡同,混入街上依舊驚慌未定、議論紛紛的人群中,看似閑庭信步,實則腳下縮地成寸,速度極快,方向明確――西城門,落鳳坡。
他必須立刻確認守碑人和鎮煞碑的情況,查看古陣根基的變動,并找回可能存在的陣基碎片。至于李府那邊,有“玄陰感應符”監視,只要那小輩和鄭氏沒死透、敢露面,就逃不出他的感知。而李茂才和官府的麻煩……等他處理完落鳳坡之事,再回來收拾殘局不遲。屆時,或可順勢將一切罪責推到那“已死”的小輩和“災星”鄭氏,以及“引發地動”的“天災”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