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陽道長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冷光,腳下步伐更快。然而,他并未察覺,當他走出巷口,融入人群的剎那,在他身后不遠處,一個蹲在墻角、看似被地震嚇傻了的乞丐,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,將他的身影和離去方向,牢牢記住。乞丐的手,在破碗下,輕輕捏碎了一小截枯黃的草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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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鳳坡。
當玄陽道長趕到時,已近午時三刻。陽光熾烈,但落鳳坡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難以驅散的陰霾。山坡上一片死寂,連鳥獸蟲鳴都聽不見,只有風穿過亂石和枯草的嗚咽聲。
他首先來到主墳大坑附近。這里和他離開時并無太大變化,一片狼藉。但他派來挖掘陣基碎片的那兩個手下,卻不見了蹤影,連他們挖掘的土坑都已被填平、做了粗略的掩飾。空氣中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打斗氣息和一絲血腥味,但很快就被此地濃郁的土腥和陰煞氣掩蓋。
玄陽道長臉色一沉。手下失蹤,要么是被人殺了埋了,要么是見勢不妙逃了。無論是哪種,都意味著此地在他離開后,還有別人來過,而且處理了現場。
他不再關注主墳,而是徑直朝著守碑人所在的那處隱蔽山坳趕去。越靠近山坳,他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強烈。山坳入口處的藤蔓有被強行撥開的新鮮痕跡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精血燃盡、正氣潰散、以及地煞淤積的、難以喻的沉悶氣息。
他撥開藤蔓,走入山坳,來到那洞口前。洞口處的亂石有移動的痕跡。他凝神感應,洞內死寂一片,沒有絲毫生機,只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壯和蒼涼,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、卻讓他心悸的、仿佛來自遠古的鎮壓余韻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入山洞。
洞內的景象,讓玄陽道長瞳孔驟然收縮!
那半截黝黑的“鎮煞碑”依舊矗立,但碑身之上,布滿了蛛網般的、觸目驚心的裂痕!尤其是斷口處,更是崩碎了一小塊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質。碑身原本那淡金色的、代表著“鎮岳”正氣的輝光,此刻已黯淡到近乎熄滅,只在最深的幾道裂縫深處,隱約還有一絲絲金線頑強地閃爍,仿佛風中的殘燭。
而最讓他心頭巨震的是,碑前的空地上,倒著一個人――正是那守碑人!老人仰面倒地,雙目圓睜,望著洞頂,眼中已無神采,只有一片灰敗的死寂。他臉色枯槁如同陳年樹皮,全身的精氣神仿佛已被徹底抽干,只剩下一具輕飄飄的、仿佛一碰即散的干癟軀殼。他的左手拇指處,有一個明顯的傷口,血跡早已干涸發黑,而他的右手,五指微微彎曲,似乎臨死前還想抓住什么,卻什么也沒抓住。
在老人的胸口,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碎片――正是林墨撿到的那塊“引煞碑”殘片!此刻,這碎片也黯淡無光,上面那半個模糊的符文,似乎也失去了所有靈性,變得平平無奇。
守碑人死了。以心血徹底激發了鎮煞碑殘留的正氣,引發了那場驚天動地的異象,同時也耗盡了自身最后一點生命本源。他成功了,成功制造了足夠大的動靜,成功將玄陽引離了李府,也為林墨爭取到了關鍵的救援時間。而他守護了三十年的鎮煞碑,也因這最后的爆發而瀕臨徹底崩潰。
玄陽道長緩緩走到守碑人尸體前,蹲下身,仔細查看。老人的確是力竭而亡,身上并無其他外傷。他又看向那塊黑色石板碎片,伸手將其拿起。碎片冰涼,入手沉重,但內里那股隱隱與地脈陰煞共鳴的邪異力量,似乎也因鎮煞碑的沖擊而沉寂了下去,變得難以感知。
“老東西……倒是夠狠。”玄陽道長低聲罵了一句,不知是怒是懼。守碑人以死為代價,不僅壞了他今日之事,恐怕也對古陣的平衡造成了更深遠的、他暫時還無法完全估量的影響。這鎮煞碑瀕毀,地脈陰煞失去了最重要的鎮壓和疏導之物,日后是更易引動,還是會徹底失控?
他將黑色碎片收起,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山洞,再無所獲。守碑人身上,除了那身破舊衣服,別無長物,顯然早已將一切希望寄托于那最后的爆發。
玄陽道長站起身,看著瀕臨破碎的鎮煞碑和死去的守碑人,臉色陰晴不定。今日之事,處處不順,步步受制。損失慘重,卻連對手的根底都未能完全摸清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人,背后是誰……這青陽縣的地脈,我要定了!”玄陽道長眼中厲色一閃,轉身大步走出山洞。他需要立刻返回城中,一方面通過“玄陰感應符”確認李府那邊的結果,另一方面,也要開始著手下一步的計劃。鎮煞碑將毀,地脈失衡,危機也是機遇。或許……可以提前啟動那個備用的、更加激進的方案?
就在他走出山洞,重新沐浴在昏暗天光下的剎那,懷中某物忽然微微一震,傳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清晰無誤的波動――是那張附著在玉瓶上、被他布置在李府東廂房附近的“玄陰感應符”!
有反應了!雖然波動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,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燭火,但那確實是……生命氣息的波動!而且,似乎不止一道!是那小輩?還是鄭氏?還是……兩者都有?
他們果然沒死透!玄陽道長心中一震,隨即,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必須立刻回去!在他們被官府發現或自行逃離之前,徹底了結他們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