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傍晚,阿毛送飯時,順便帶來了疤爺的口信:趙老憨明天上午會來東街采買,按照慣例,午時前后會去王記酒鋪。
機會來了。
鄭氏仔細思考了計劃。她不能親自去,風險太大。而且她一個“逃難女子”,去酒鋪套話,太過突兀。最好的人選是……小順子。這孩子機靈,不起眼,又是乞丐,去酒鋪附近晃蕩甚至乞討,合情合理。關鍵是,如何讓小順子自然地從趙老憨口中套出話,又不引起懷疑。
她將小順子叫到窩棚,仔細交代了一番,又給了他幾個疤爺給的、磨得發亮的銅板。
“順子,明天你去王記酒鋪附近等著??吹侥莻€穿著灰布道袍、背著竹筐、大概五十多歲、走路有點駝背的老道士,就是趙老憨。不要主動湊上去。等他進了酒鋪,買了酒,坐在角落里喝的時候,你假裝不小心,把破碗里的幾個銅板掉在他腳邊?!?
“然后呢?”小順子睜大眼睛。
“然后你撿銅板的時候,裝作很驚訝、很高興的樣子,小聲說:‘呀,今天運氣真好,撿到錢了,夠買兩個肉包子了!’趙老憨若是看了你一眼,或者沒反應,你就自己撿起錢,準備走。但走之前,可以假裝自自語,或者說給他聽:‘唉,要是天天有這運氣就好了。聽說青云觀的香火錢可多了,那里的神仙肯定靈……’說到這兒,你就停住,偷偷看他反應。”
“他要是搭話,問你聽誰說的,或者自己嘀咕什么,你就順著他說,但別多問,就說是聽街上人閑扯的。他要是抱怨觀里誰誰克扣香火錢,或者哪位道長架子大,你就附和兩句,說‘道長們不都應該慈悲為懷嗎’之類的。總之,引他多說,但你自己少說,尤其不要問玄陽道長的事,只當是閑聊。如果他喝多了,開始抱怨觀里不公,或者說哪位道長(比如玄明)身體不好,或者觀主一直閉關見不到之類的,你就仔細聽著,記在心里?!?
“如果他什么也不說,或者趕你走,你就立刻道歉離開,絕不多留。明白嗎?”鄭氏叮囑道,“安全第一。這幾個銅板你拿著,萬一需要,也可以‘請’他喝一碗最便宜的酒,但不要主動提,看情況?!?
小順子雖然年紀小,但在底層摸爬滾打,早已懂得察觀色和生存之道,鄭氏的話他聽得明白,重重點頭:“墨姐姐放心,我曉得怎么做?!?
第二天上午,鄭氏在窩棚中坐立不安。她強迫自己打坐調息,卻難以靜心。直到午后,小順子才帶著一身酒鋪特有的、混雜著劣質酒氣和油煙的味道回來,臉上帶著興奮。
“墨姐姐,成了!”小順子壓低聲音,眼睛發亮,“那趙老憨果然好酒,一碗下肚,話就多了!我按你說的做了,他看我撿到錢,還嘀咕我運氣好。后來我提起青云觀香火,他果然開始抱怨,說觀里現在烏煙瘴氣,真正修行的沒幾個,都鉆錢眼里去了。”
“他說了什么具體的嗎?”鄭氏急問。
“說了!”小順子回憶道,“他說觀主清虛真人閉關快一年了,誰也不見,連玄明道長都難得見一面。觀里現在大小事情,都是玄陽道長說了算。玄陽道長排場大,用度奢靡,還經常讓下面人搜羅什么古物、藥材,花錢如流水,香火錢都快不夠了,還克扣他們這些下人的月錢?!?
“還有呢?關于玄陽道長最近在做什么?”
“這個他不太清楚,只說玄陽道長最近特別忙,經常不在觀里,有時候一出去就是好幾天,說是奉了縣尊之命,在城里各處做法事,鎮地氣。他還抱怨,說玄陽道長手底下幾個親信弟子,也跟著趾高氣昂,不把他們這些老人放在眼里。對了!”小順子想起什么,“他還提到玄明道長,說玄明道長前些日子好像染了風寒,一直沒好利索,臉色很差,也很少出精舍。趙老憨說,他有一次去送柴火,聽見玄明道長在屋里咳嗽,好像還在跟誰說話,提到什么‘師弟’、‘執迷不悟’、‘禍及百姓’之類的話,但聲音很低,他沒聽全?!?
鄭氏心中快速分析。玄明道長果然對玄陽的所作所為有所察覺,甚至可能進行過勸阻,但似乎效果不大,而且自身也處境不佳(生病、被架空)。玄陽最近頻繁外出“做法事”,顯然是在推進他的地脈計劃。而清虛真人長期閉關,給了玄陽最大的操作空間。
“他還說了別的嗎?比如觀里最近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,或者來了什么特別的人?”鄭氏追問。
小順子搖搖頭:“別的沒了。他就抱怨了這些,后來酒勁上來,就趴在桌上睡著了。我就趕緊回來了?!?
“辛苦你了,順子。做得很好?!编嵤厦嗣№樧拥念^,將疤爺今天送來的、唯一一小塊相對完整的雜糧餅遞給他,“這個給你吃?!?
小順子歡天喜地地接過,跑到一邊啃去了。
鄭氏獨自坐在窩棚里,將小順子帶回的信息,與之前從疤爺和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一一印證、拼接。
玄陽,青云觀副觀主,野心勃勃,精通權術與邪法,是玄陰背后的主使,也是古陣和地脈之事的核心人物。他利用李府的變故和官府的恐懼,正大光明地推進著某種危險的圖謀。清虛真人閉關,玄明道長被架空且抱病,青云觀內部無人能制衡他。他在城中多處設壇,絕非僅僅為了“安撫地氣”,很可能是想以這些法壇為節點,布設一個更大、更可怕的陣法,徹底掌控或利用青陽縣的地脈!
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是像守碑人猜測的那樣,想“身合地脈,煉化陰煞凰髓”,成就邪道功果?還是有其他更恐怖的打算?
無論如何,必須阻止他!但以她現在的能力和處境,無異于蚍蜉撼樹。
她需要盟友。玄明道長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合作對象,但如何接觸?又如何取信于他?她還需要更多關于玄陽計劃的具體證據,尤其是那些法壇的布置圖和真實用途。她更需要盡快找到老陳頭,拿到林墨可能留下的線索和那本古籍。
探知道士的來歷,只是揭開了迷霧的一角。前方,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兇險的激流。但鄭氏的眼神,在窩棚的陰影中,卻越發沉靜、銳利。鳳格已蘇,風魂暫穩。復仇的火焰和求生的意志,在她心中熊熊燃燒。
她輕輕握緊了袖中那把從未離身的、冰冷的剪刀。下一步,該想辦法接觸玄明道長,或者……潛入那些法壇,一探究竟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