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破曉,寒氣最重時分。小順子如同一個真正的鬼影,悄無聲息地溜進鄭氏的窩棚,帶來一套洗得發白、打著補丁、但還算干凈的粗布村婦衣裙,一頂邊緣破損的舊斗笠,以及一個半舊的竹籃,里面放著幾把枯黃的野菜和一把小鏟子――偽裝成出城采野菜的村婦,再好不過。
鄭氏迅速換上衣服,用一塊灰布將頭發包起,戴上斗笠,又在臉上、手上抹了些特意留下的灶灰,遮住過于白皙的膚色。鏡中(實則是水洼倒影)的人,已然變成了一個面色蠟黃、神情木然、為生計所迫早起勞作的貧苦婦人,與“阿墨”或“鄭氏”都相去甚遠。
“墨姐姐,不,鄭姐姐,”小順子壓低聲音,眼中帶著緊張和興奮,“疤爺都安排好了,南門偏門的王老四收了錢,會放我們出去。他說今天早上天沒亮時,看到有幾撥人也從那邊出去了,看樣子像是城南‘黑虎幫’的人,還有幾個生面孔,都帶著家伙,估計也是沖著懸賞去的。我們得小心,盡量避開人。”
鄭氏心中一凜,點點頭。懸賞的誘惑力果然巨大,連城南的地頭蛇“黑虎幫”都出動了。她檢查了一下竹籃,小鏟子很鋒利,必要時可以防身。她將那把從不離身的剪刀,也小心地藏在寬大的袖袋里。
兩人趁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如同兩道影子,穿梭在窩棚區雜亂的小徑上,避開偶爾早起拾荒或解手的流民。來到南門偏門――這是一道專供運送夜香、垃圾和某些不宜見光物品進出的窄小城門,平日只有兩個憊懶的老兵把守。此刻其中一個正靠著門洞打盹,另一個看到小順子,又瞥了眼他身后低頭縮肩的鄭氏,會意地點點頭,接過小順子悄悄遞過去的幾枚銅錢,擺擺手,示意他們快走。
出了城門,寒意更甚,荒野一片死寂,只有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鴉鳴。小順子對城外地形果然熟悉,帶著鄭氏不走官道,而是沿著城墻根走了一段,然后拐進一條被荒草淹沒的田間小道,朝著記憶中的河岸方向迂回前進。
鄭氏體力依舊虛弱,但體內那點金鳳之力在緩慢流轉,驅散著侵入骨髓的寒意,也讓她比尋常女子多了幾分耐力。她緊跟著小順子,腳步盡可能放輕,耳朵豎起,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。
天色漸漸泛出魚肚白,荒原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。途中,他們遠遠地看到過兩撥人影,在更遠處的河灘和土丘間晃動,似乎在搜尋什么。鄭氏和小順子立刻伏低身子,借助荒草和溝坎隱藏,等那些人走遠才繼續前進。
一個多時辰后,他們終于接近了那片河岸。就是這里,幾天前的夜晚,她將林墨冰冷的軀體拖到這里,藏入那個水流沖刷形成的凹洞。然而此刻,眼前的景象讓鄭氏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河岸邊的亂石灘上,有明顯的、雜亂的腳印,不止一撥人!她藏匿林墨的那個凹洞附近,枯草被踩踏得東倒西歪,洞口用于遮掩的石塊和斷枝,有被翻動、搬開的痕跡!雖然此刻洞口又被胡亂地用一些新折斷的樹枝掩蓋著,但顯然,這里已經被人發現并搜查過了!
鄭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,手腳瞬間冰涼。她強忍著沖過去的沖動,拉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小順子,示意他噤聲,兩人伏在一片茂密的枯蘆葦后,仔細觀察了許久,確認周圍再無人跡后,才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洞口掩蓋的樹枝很粗糙,像是倉促所為。鄭氏顫抖著手,一點點撥開。凹洞內空空如也!只有冰冷潮濕的泥土,以及……幾縷被扯碎的、與她當初用來遮蓋林墨的破爛布條相似的碎布!林墨的“遺體”,不見了!連同他身上的古籍、黑色碎片、古錢、玉鐲……所有東西,都不見了!
是被那些搜尋懸賞的人發現了?尸體被搬走領賞了?還是……被野獸拖走了?又或者,有別的變故?
鄭氏腦中一片混亂,巨大的失落、恐懼和悲痛幾乎要將她擊垮。她最后的希望,林墨可能留下的線索和遺物,就這么沒了?
“鄭姐姐,你看這里!”小順子忽然低呼一聲,指向凹洞邊緣一處不太顯眼的泥地。那里,有幾個模糊的、并非人類腳印的痕跡,像是……獸類的爪印?很大,很深,而且爪印旁,似乎有一些暗紅色的、早已干涸的污跡。
獸類?是野狗,還是……更可怕的東西?鄭氏想起地窖中那塊黑色碎片散發的陰煞之氣,以及林墨最后身上爬滿的詭異紋路。難道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無論是被人發現,還是被野獸拖走,林墨的“遺體”恐怕都已兇多吉少。她最后的念想,也斷了。
“這里不能久留。”鄭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啞聲道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凹洞,將那一小片扯碎的布條小心撿起,藏入懷中。然后,她迅速將洞口恢復原狀,抹去他們來過的痕跡,帶著小順子,沿著來路,更加小心地返回。
回程比去時更加壓抑沉默。鄭氏的心情跌入谷底,身體的疲憊和虛弱感也再次強烈襲來。但她知道,現在不是悲傷和絕望的時候。林墨不在了,但仇還在,玄陽的陰謀還在,地脈的隱患還在。她必須活下去,必須繼續。
回到窩棚區,已是日上三竿。疤爺正在窩棚外焦急地踱步,看到他們平安回來,明顯松了口氣。鄭氏將出城的見聞和凹洞的情況低聲告知,隱去了林墨與自己的真實關系,只說是可能藏匿“古物”的地點已被發現,東西和疑似林墨的痕跡都不見了,可能被野獸或其他人弄走了。
疤爺聽完,臉色凝重:“看來盯上這塊肥肉的人不少。黑虎幫那些人,心黑手狠,若真是他們得了東西或尸首,肯定不會聲張,要么私下找李家換錢,要么另有圖謀。這事越來越復雜了。阿鄭,你最近千萬要藏好,我估摸著,城里為了這一百兩,還得亂上好一陣。”
鄭氏點頭,回到自己的窩棚,疲憊地癱倒在干草鋪上。身體的透支和精神的打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。但她沒有放任自己沉溺于情緒,而是強撐著坐起,開始打坐調息。
這一次,她不再僅僅滿足于讓金鳳之力自行緩慢流轉。她嘗試著,更主動地去引導、凝聚那點微弱卻精純的力量。腦海中回想著地窖中最后時刻,那股力量爆發的感覺,以及這幾日“看氣”時的模糊感應。她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,感應著那縷溫暖氣流的走向,嘗試用意念去“推動”它,沿著某種玄奧的路徑運行。
起初很艱難,那力量微弱且難以控制,稍有不慎就會散逸。但鄭氏心志堅韌,一遍又一遍地嘗試。漸漸地,她感覺到那縷氣流似乎變得“聽話”了一些,運行的速度也加快了一絲,所過之處,帶來的暖意和生機也更加明顯。胸口的隱痛在暖流經過時,會得到明顯的緩解。四肢百骸的酸痛和冰冷,也在一點點被驅散。
她知道,這是鳳格徹底蘇醒后,她身體本能在適應和運用這份力量。雖然依舊微弱,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。她的身體,正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恢復。病勢,確實在稍愈。
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,鄭氏感覺精神好了許多,腹中饑餓感也強烈起來。疤爺讓人送來了食物,依舊是粗劣的糊糊和雜糧餅,但她吃得很快,很干凈。食物化作熱量,滋養著她虧空的身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