填飽肚子,鄭氏開始思考現實的問題。林墨的線索斷了,她需要新的突破口。玄明道長是一個方向,但如何接觸?潛入那些法壇探查,風險太大,且需要時機。當務之急,她需要錢。
不是小錢,是足以讓她能夠更自由行動、打通一些關節、甚至雇傭人手的錢。疤爺能提供基本的庇護和食物,但涉及更深層次的調查和行動,需要銀錢開路。乞丐們自己都食不果腹,不可能有閑錢支持她。她必須自己想辦法籌銀。
她有什么?除了這剛剛恢復一點的身體和那點微弱的、玄之又玄的“看氣”能力,她一無所有。不,她還有知識,有見識,有在李家深宅中學到的、關于大戶人家內宅、人情往來、甚至一點簡單賬目和管理的知識。還有她作為女子,擅長女紅、梳妝、以及察觀色的本事。但這些,在底層乞丐和流民中,幾乎毫無用處。
等等……女紅?梳妝?察觀色?鄭氏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窩棚區魚龍混雜,除了乞丐流民,是否也有藏身于此的、其他身份的人?比如,犯了事躲債的,家道中落淪落至此的,甚至……某些從事特殊行當的女子?
她想起剛來時,似乎瞥見過窩棚區深處,有幾個相對“整齊”些的窩棚,偶爾有衣著雖然陳舊、但款式與乞丐截然不同的女子出入,臉上似乎也帶著脂粉痕跡。只是當時自身難保,未曾留意。
或許……那里有她的“市場”?她可以幫人縫補漿洗,甚至……幫人梳妝打扮,傳授一些簡單的儀態和應對技巧?對于某些想要改變處境、或者需要以色事人、卻不懂如何更好地展現自己的女子來說,這些或許是他們需要的。而她們,可能比純粹的乞丐,擁有更多一點的閑錢,或者……值點錢的小物件。
這想法很大膽,也很冒險。一旦暴露,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,甚至危險。但她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她決定先讓疤爺幫忙打聽一下,窩棚區里有沒有這類“特殊”的女子,以及她們的大致情況。同時,她自己也需做好準備。她需要一些基本的針線、布料(哪怕是邊角料),以及一點點廉價的脂粉(如果有的話)。這些,或許可以用食物跟疤爺交換,或者,用她“調理”疤爺舊傷的“勞務”來抵。
“疤爺,”傍晚疤爺過來時,鄭氏提出了她的請求,“我想接點縫補漿洗的活兒,換點零錢,或者……換點針線布頭。總靠您接濟,我心里過意不去。您看,這窩棚區里,有沒有哪家的女眷,可能需要這個?”
疤爺愣了一下,看了看鄭氏那雙雖然粗糙了不少、但依舊能看出靈巧的手,恍然道:“你想做點手工?這……倒也不是不行。只是這里的人,大多窮得叮當響,自己衣服破了都懶得補,哪有錢請人。不過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倒是東頭那邊,有幾個從‘百花巷’被趕出來的老女人,平時靠接點暗門子生意過活,有時候會需要縫補些見不得人的衣裳,或者把自己拾掇得像樣點。她們手里或許有點散碎銀子或者舊東西。只是……那些人,名聲不好,性子也古怪,你一個姑娘家,跟她們打交道,恐怕……”
百花巷,是青陽縣最低等的暗娼聚集地。從那里被趕出來的,境遇可想而知。鄭氏心中并無鄙夷,只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。但她需要啟動的“資本”。
“名聲我不在乎,只要能換到需要的東西就行。”鄭氏平靜道,“還請疤爺幫我牽個線,就說有個會縫補、也會一點梳妝的落難姐妹,手藝尚可,價錢便宜。先接點小活試試?!?
疤爺見她態度堅決,嘆了口氣:“好吧,我讓阿毛去問問。不過你自己小心,那些女人,有些也不簡單?!?
兩天后,阿毛帶回消息,東頭一個叫“三姑”的老女人,愿意讓鄭氏去試試,幫她改一件舊裙子,再梳個頭。工錢是五個銅板,或者一塊半舊的細棉布。
鄭氏帶著疤爺找來的一小包針線(質量很次,但能用),跟著阿毛來到了窩棚區東頭。這里比鄭氏住的地方更雜亂骯臟,空氣中彌漫著劣質脂粉、汗臭和某種難以喻的氣味混合的味道。“三姑”的窩棚稍微大點,用破木板隔成了里外兩間,外面堆著雜物,里面隱約能看到一張破床。
三姑年約四十,臉上脂粉厚重也掩不住歲月的痕跡和生活的風霜,眼神精明中帶著疲憊和一絲戾氣。她打量了鄭氏幾眼,似乎對她過于年輕和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有些意外,但沒多問,只是扔過來一件半舊的、顏色艷俗、袖口脫線的綢裙。
“把這袖子改短點,領口收緊些,要顯腰身。線就用你自己的。梳頭嘛……就梳個利落點,又能襯臉型的。我晚上要見個老客人?!比玫恼Z氣帶著慣常的頤指氣使。
鄭氏沒有多話,接過裙子,就著窩棚外昏黃的天光,仔細看了看布料和剪裁。這裙子質地普通,但樣式是幾年前城里流行的,只是過于寬松,顯不出身段。她心中迅速有了方案。穿針引線,手指翻飛,動作嫻熟而穩定。改衣對她而輕而易舉,在李家時,她偶爾也會自己修改衣物。
三姑在一旁看著,眼中漸漸露出驚訝。這年輕女子的手法,絕非普通村婦,倒像是有過專門訓練的。尤其是那飛針走線的姿態和精準度,透著一種難以喻的優雅和利落。
不到半個時辰,裙子改好了。袖口巧妙地收短,露出纖細的手腕;領口微調,顯得脖頸修長;腰身稍作收緊,曲線立現。整體并未大動,卻讓這件舊裙煥然一新,透著一股含蓄的風情。
接著是梳頭。鄭氏用自己帶來的、半截缺齒的木梳,就著一點點清水,為三姑梳理那干枯泛黃的發絲。她沒有梳時下流行的復雜發髻,而是根據三姑的臉型和氣質,梳了一個簡單卻別致的側髻,用一根磨光的木簪固定,耳邊留下幾縷發絲,恰到好處地修飾了臉型,顯得精神又不失嫵媚。
三姑對著一小塊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,幾乎不敢相信鏡中人是自己。這發型和改過的裙子,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,風塵氣少了,反而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、別樣的味道。
“好!好手藝!”三姑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,看向鄭氏的眼神也親切了許多,“沒想到你這丫頭還有這本事!五個銅板,值了!”她爽快地數出五個磨得發亮的銅錢,想了想,又從那堆雜物里翻出一小盒幾乎見底的、劣質的胭脂,和一小塊還算干凈的細棉布頭,一并塞給鄭氏,“這個也給你!以后有活兒,我還找你!”
鄭氏道了謝,收起銅錢和東西,平靜地離開了。五個銅板,一小盒劣質胭脂,一塊布頭。這是她靠自己雙手,在這泥濘中掙到的第一份“資產”,微不足道,卻意義重大。
她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有了這次成功的“展示”,消息會在東頭那些女人中傳開。她可以接更多的縫補、梳妝的活兒,積攢微薄的銅板,或許還能換到一些有用的舊物。同時,她也在觀察、傾聽,從這些處于社會最邊緣、卻對城中某些陰暗面了解甚深的女子口中,或許能聽到一些疤爺他們接觸不到的消息。
病稍愈,力漸復。暗中的籌銀之路,已然在污穢與絕望的縫隙中,悄然鋪開第一塊磚。金鳳的利爪,不僅要攫取生存的資本,更要在這最骯臟的土壤里,埋下復仇的種子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