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有億萬根冰針同時刺入腦海，又像是被投入了沸騰的巖漿和極寒冰窟的輪回。林墨左眼猛然圓睜（如果那還能稱之為“睜眼”的話），漆黑的“漩渦”瘋狂旋轉(zhuǎn)，幾乎要脫離眼眶！他全身的黑色紋路驟然發(fā)出暗沉的光芒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、抽搐，如同上岸的魚，在冰冷的亂石灘上徒勞地掙扎、拍打。

痛苦！難以喻的、超越了肉身極限的痛苦！仿佛靈魂被撕碎、又被強(qiáng)行糅合，再投入永恒的冰火煉獄！

在這極致的痛苦中，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，被這股冰冷霸道的力量粗暴地沖刷、撕扯、重組！無數(shù)畫面閃電般掠過――福壽齋的昏暗、落鳳坡的陰森、地窖的絕望、鄭氏最后的淚眼、玄陽獰笑的拂塵、黑色碎片爆發(fā)的烏光、自己心口炸開的金光……

“我是……林墨……”

“我要……活著……”

“鄭氏……危險……”

“玄陽……該死！”

“力量……我要……力量！”

混亂的、充滿了執(zhí)念、仇恨、求生欲和毀滅沖動的意念，在劇痛和黑色碎片力量的沖刷下，如同雜草般在他空蕩的識海中瘋狂生長、交織！這些意念不再清晰有序，而是帶著一種原始的、冰冷的、甚至是扭曲的瘋狂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瞬，也許是永恒。那源自黑色碎片的、冰冷霸道的沖刷力量，如同潮水般緩緩?fù)巳ァ⊥瓷詼p，但并未消失，變成了更深處、更持久的冰冷鈍痛。

林墨停止了痙攣，靜靜地躺在亂石上，只有胸膛依舊維持著那微弱到極致的起伏。左眼那漆黑的“漩渦”緩緩?fù)Ｖ沽睡偪竦男D(zhuǎn)，恢復(fù)了那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死寂，只是在那死寂的最深處，似乎多了一縷極其細(xì)微的、難以察覺的、屬于“林墨”這個存在本身的、冰冷而執(zhí)拗的“意志”。

他依舊無法動彈，無法連貫思考。但他“知道”了自己是誰（一個模糊的概念），知道自己要活下去，知道鄭氏有危險，知道玄陽是敵人，知道自己需要力量，也知道……自己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，極其糟糕，非人非鬼。

他嘗試著，用意念去“觸碰”掌心那塊黑色碎片。碎片傳來冰冷、混亂、卻異常“強(qiáng)大”的反饋。他又嘗試去“感應(yīng)”心口那點淡金色的、溫暖卻微弱的光點。光點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卻讓他感到莫名“親切”和“渴望”的暖意。

黑色……冰冷……強(qiáng)大……混亂……

金色……溫暖……微弱……有序……

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，在他這具瀕死的軀殼內(nèi)共存、對抗、又隱隱形成一種脆弱的平衡。

他需要它們。需要黑色的力量來“活著”，來獲得復(fù)仇的資本。也需要金色的力量來維持“自我”，來對抗那黑色力量中蘊(yùn)含的混亂與毀滅。

他不再試圖“理解”或“控制”。他只是憑著那點剛剛復(fù)蘇的、冰冷的求生和復(fù)仇本能，開始極其緩慢地、嘗試著“引導(dǎo)”這兩種力量。不是融合，不是對抗，而是讓它們?nèi)缤瑑蓷l冰冷與溫暖的溪流，并行不悖地，在他這具殘破的“容器”內(nèi)，極其緩慢地流轉(zhuǎn)。

黑色碎片似乎“默許”了這種引導(dǎo)，甚至隱隱“配合”，釋放出絲絲縷縷冰冷的能量，融入那些黑色紋路，滋養(yǎng)著這具軀體，也帶來刺骨的冰寒和暴戾的沖動。心口的金色光點，則在這冰冷能量的“刺激”和“壓迫”下，也微弱地閃爍，釋放出絲絲暖意，艱難地守護(hù)著心脈和識海最后一點清明，也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對“秩序”的微弱渴望。

這個過程緩慢、痛苦，且充滿了難以預(yù)料的兇險。任何一點失衡，都可能導(dǎo)致這脆弱的平衡徹底崩潰，讓他真正萬劫不復(fù)。

但林墨（或者說，這個繼承了林墨部分執(zhí)念和記憶的、非生非死的存在）沒有選擇。他只能在這條介于生死、人鬼、秩序與混亂之間的狹窄鋼絲上，艱難地、一步一步地，向前挪動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日頭升高，又漸漸西斜。寒潭邊的陰影拉長。

當(dāng)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即將被山谷吞沒時，林墨那一直僵硬如鐵的手指，再次，極其艱難地，彎曲了一下。

這一次，不僅僅是無意識的抽搐。他“感覺”到了手指的存在，感覺到了指尖觸碰到的、冰冷粗糙的碎石。

他左眼那漆黑的“漩渦”，微微轉(zhuǎn)動了一下，“看”向自己那布滿黑色紋路、蒼白冰冷的手。

然后，他用盡此刻能調(diào)動的、微不足道的一點對軀體的“控制力”，五指，極其緩慢地，收攏，握拳。

冰冷的石塊硌著掌心，黑色碎片緊貼皮膚，傳來陣陣陰寒。

他“站”不起來，甚至坐不起來。但他“握”住了。

握住了這具殘破的軀體，握住了掌心那冰冷的碎片，也握住了心頭那點不肯熄滅的、淡金色的微光。

“鄭氏……”一個沙啞破碎的音節(jié)，再次從他干裂的唇間擠出，帶著非人的冰冷，卻又似乎隱含著一絲極淡的、屬于人類的執(zhí)念。

“城……”

他知道，鄭氏在城里。在危險中。他要回去。回到那座差點吞噬了他，也囚禁了她的城池。

但在此之前，他需要一具能夠“行動”的軀殼，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的“身份”，更需要……熟悉這具身體里，這混亂而危險的、新生（或者說畸變）的力量。

他閉上了左眼（如果那算是“閉眼”的話），將所有殘存的、冰冷的意念，沉入體內(nèi)那兩條并行流轉(zhuǎn)的、黑與金的微弱“溪流”中。

改妝，不是為了掩飾，而是為了“適應(yīng)”這具非人的軀殼。再入縣城，不是為了重逢，而是為了清算，與拯救。

夜幕，如同濃稠的墨汁，徹底淹沒了山谷。寒潭邊，那具布滿黑色紋路的軀體，在絕對的黑暗中，如同死去。只有掌心那緊握的黑色碎片，中心那微型的漩渦，在無人可見的黑暗中，依舊在緩緩地、冰冷地旋轉(zhuǎn)著，仿佛在醞釀著下一次，更劇烈的心跳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