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寒潭邊的“林墨”,在非生非死的混沌中,憑借那點冰冷的求生與復仇執念,開始極其緩慢、痛苦地“適應”和“引導”體內那混亂并行的黑金二力。過程兇險萬分,如同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上行走,稍有差池便是徹底崩毀。但他沒有選擇,只能以殘存的、破碎的意志,強忍著每一寸血肉經脈傳來的冰火交煎般的劇痛,嘗試著讓那冰冷的黑色能量流轉過干涸的經脈,讓那微弱卻頑固的金色暖意護持住心脈與識海最后一點清明。
數日過去,他依舊無法站起,甚至無法完整地坐直身體。但一些細微的變化,正在這具軀殼上發生。皮膚表面那些深黑色的詭異紋路,蠕動的頻率似乎降低了一些,顏色也不再是那種純粹吞噬一切的漆黑,而是隱隱透出一種暗沉內斂的、如同金屬般的冷硬光澤。心口那點淡金色的光點,雖然依舊微弱,但在黑色能量的不斷“壓迫”和“刺激”下,似乎也凝實了一絲,散發出的暖意雖然依舊被冰冷的黑色能量壓制,卻更加堅韌、頑強。
他左眼那漆黑的“漩渦”中,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喻的、屬于“思考”和“觀察”的冰冷光芒。他開始能更清晰地“感覺”到外界――寒潭的陰冷,山風的嗚咽,以及……掌心那塊黑色碎片與自己之間,那種越來越緊密、卻又充滿危險吸引力的聯系。碎片不再是單純的外物,而像是成為了他這具軀殼延伸出去的、一個冰冷而強大的“器官”或“核心”。
他也開始嘗試“使用”這具身體。最初只是手指的微動,然后是手腕的彎曲,手臂的抬起……每一個動作都緩慢、僵硬,伴隨著關節如同生銹機括般的“嘎吱”聲和撕裂般的痛楚。但他沒有停止。復仇的意念,對鄭氏安危的模糊擔憂,以及對“玄陽”這個名字本能升起的冰冷殺意,如同最殘酷的鞭子,抽打著這具殘破的軀殼,強迫它“動”起來。
他需要衣服,需要遮掩這布滿詭異紋路、不似人形的軀體。他記得這山谷附近,似乎有一處獵戶廢棄的窩棚。靠著對那獵戶窩棚殘留的、極其微弱的“人氣”和腐朽木料氣息的模糊感應,以及掌心碎片對地脈陰氣流動的隱約指引,他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,如同一條僵死的爬蟲,在冰冷的亂石和荊棘中,一點一點地,朝著那個方向“挪”了過去。
當他終于“爬”到那個半塌的窩棚外時,天光再次暗淡。窩棚里空無一人,積滿灰塵,散發著霉味和野獸糞便的氣息。他在角落里,找到了一套被遺棄的、破爛不堪、沾滿干涸血跡和污垢的粗布獵裝,還有一頂邊緣破損、同樣骯臟的舊皮帽。衣服對他來說過于寬大,但勉強能穿。他花了極大的力氣,才將這身散發著臭氣的衣物套在自己冰冷的身體上,遮住了那些可怖的紋路。皮帽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和那雙詭異的左眼。
他還找到了一把生銹的、幾乎無法使用的柴刀,刀身銹蝕嚴重,但重量和形狀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“熟悉”和“安心”。他將柴刀別在腰間破爛的草繩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冰冷的土墻上,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幾乎停止,左眼緊閉,如同再次死去。但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他需要食物(雖然身體似乎并不依賴尋常食物,但某種本能的“渴求”告訴他,他需要“能量”),需要熟悉城內情況,最重要的是,需要找到鄭氏。
他“聽”力似乎變得異常敏銳,能捕捉到遠處山林中細微的蟲鳴、獸吼,甚至……風帶來的、極其遙遠的、屬于人類聚集地的嘈雜氣息。青陽縣城的方向,在他“感知”中,如同一片散發著駁雜、混亂、卻又充滿“生機”(對他而,這“生機”帶著誘人又危險的氣息)的微弱光暈。而在這片光暈的某個角落,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溫暖的、讓他左眼深處那黑色“漩渦”都產生一絲不易察覺波動的氣息――那是鄭氏!是她的金鳳命格徹底蘇醒后,自然散發的、至陽至純的氣息!雖然被窩棚區的污濁和混亂所掩蓋,但對他這具被陰煞和黑色碎片力量浸透的軀體而,如同黑夜中的一點燭火,雖然遙遠,卻隱隱可辨。
她果然在城里。在那個方向……似乎是城西?
他需要進城。但以他現在的樣子,恐怕連城門都進不去,就會被當做怪物或尸體處理掉。他需要更徹底的“偽裝”。
他靠在墻邊,再次將意念沉入體內。這一次,他不再僅僅是引導那兩股力量流轉,而是嘗試著,用那點冰冷的意志,去“約束”和“收斂”皮膚表面那些黑色紋路散發出的、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。同時,他也嘗試著,用心口那點金色光點散發出的、極其微弱的溫暖氣息,去“模擬”出一點點屬于活人的、正常的體溫和氣血波動。
這是一個極其精細和艱難的工程,如同用銹蝕的刻刀在豆腐上雕花。他失敗了無數次,每一次失敗都會引起體內力量的小規模反噬,帶來新的劇痛。但他沒有放棄。一次,又一次。
終于,在又一夜過去,黎明將至時,他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,顏色似乎又黯淡、內斂了幾分,不再那么觸目驚心。身上那股不自覺散發的陰寒死氣,也被他強行壓制到了最低,只剩下一種久病之人的虛弱和冰冷。左眼那漆黑的“漩渦”,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,強行“閉合”了大半,只留下一道細縫,透過細縫看出去,世界依舊是黑白的、扭曲的,但至少不再那么非人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動作依舊僵硬遲緩,如同一具牽線的木偶,但至少,他能“站”著了。他扶住土墻,適應著這具“新”身體的重心和平衡。每一步邁出,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的**,但他走得很穩,很慢,朝著青陽縣城的方向。
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。這種強行“偽裝”的狀態無法持久,體內那混亂的力量隨時可能再次失衡。他必須在“偽裝”失效前,找到鄭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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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青陽縣城,城西龍王廟后窩棚區。
鄭氏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。她為東頭另一個叫“紅姐”的女子改好了一件舊衣,又為她梳了一個時下在低等暗門子里流行的發式,換回了八個銅板和一小盒幾乎見底的廉價頭油。她的“手藝”和“守口”已經在東頭小有名氣,找她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銅板緩慢積累,雖然離“巨款”還差得遠,但至少讓她不再完全依賴疤爺的接濟,也有了點換取必要物品(比如好一點的針線、干凈的布頭、甚至一點點治療風寒的草藥)的能力。
身體的恢復更是明顯。金鳳之力在持續溫養下,已不再微弱如風中之燭,而是變成了一股穩定、溫暖、在她經脈中自行緩慢流轉的小溪。她臉色紅潤健康,眼眸明亮有神,只是用疲憊和卑微的神情小心掩蓋著。她甚至能感覺到,自己對周圍“氣”的感應,似乎也清晰、敏銳了一絲。雖然還遠遠談不上“神通”,但至少讓她在觀察人和環境時,多了一種模糊的、直覺般的輔助。
疤爺對她的“生意”樂見其成,這證明她能自食其力,也減少了暴露的風險。他依舊每天來“復診”,肋下的舊傷已無大礙,只是偶爾陰天會有些酸脹。兩人的關系越發穩固,疤爺甚至開始將一些稍微敏感點的、關于玄陽道長和李府的消息,也分享給她。
今日疤爺帶來的消息,讓鄭氏心中警鈴大作。玄陽道長似乎加快了“布陣”的步伐,就在昨日,他帶著青云觀道士和官差,強行“征用”了西城靠近城墻根處一片本就破敗的民房,驅散了里面的住戶(大多是貧民和乞丐),開始大興土木,據說是要修建一座“鎮煞塔”。同時,有兄弟看到,李府大管家李福,近日頻繁出入青云觀,與玄陽密談。而李家懸賞林墨的百兩銀子,似乎也引來了某些真正“有本事”的江湖人,據說有人已經開始在城南黑市打探消息,甚至可能用上了某些“非常”手段。
“墨姑娘,”疤爺私下依舊習慣叫她墨姑娘,語氣凝重,“我總覺得,玄陽這妖道,所圖非小。這鎮煞塔的位置,我看了,正好在城西地氣最‘堵’的那個點上,而且離龍王廟這邊不算太遠。我擔心……他這陣法一成,會不會對咱們這邊也有影響?還有,那些江湖人摻和進來,事情就更亂了。你最近千萬要小心,晚上盡量不要外出,窩棚也關嚴實點。”
鄭氏點頭記下。她知道,玄陽的計劃正在穩步推進,時間越來越緊迫。她必須盡快找到接觸玄明道長的辦法,或者,設法潛入那所謂的“鎮煞塔”工地,一探究竟。但她現在勢單力薄,錢財也遠遠不夠雇傭可靠的人手,更別提對抗玄陽了。
夜幕降臨,窩棚區漸漸被黑暗和寂靜籠罩,只有零星的、壓抑的咳嗽和夢囈聲。鄭氏躺在自己的小窩棚里,毫無睡意。腦海中反復思量著接下來的每一步,卻總覺得步步維艱,處處受阻。林墨的身影,又不期然地浮現在眼前,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和更深的孤獨。
就在她心緒煩亂,輾轉反側之際―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