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銀票,孫掌柜臉色更加凝重,他左右看看,聲音壓得更低:“鄭娘子,你給我的那銀票暗紋圖樣,我托州府的朋友悄悄問了。這事……不簡單。那暗紋,不是通寶錢莊的常規防偽,而是一種……只有少數特定大客戶,或者與錢莊背后東家有特殊關系的人,才能持有的‘信票’!這種信票,不僅能在錢莊兌取巨款,本身也是一種身份憑證,在某些特定圈子里,甚至可以作為某種……‘信物’或‘承諾’的象征!”
“特定圈子?什么圈子?”鄭氏追問。
“這個……我那朋友也說不清,只說持有這種信票的人,非富即貴,而且往往牽扯到一些……不那么方便擺在明面上的生意或往來。他隱約聽說,通寶錢莊背后,有州府幾位大人物的干股,這信票,或許與那幾位有關。而且,這種信票的流通和使用,非常隱秘,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,錢莊內部也有嚴格的記錄和管控。李茂才手里有這東西,說明他和州府某些大人物,恐怕有不淺的瓜葛!”
果然如此!鄭氏的心跳加快。這銀票,果然直指李家在州府的靠山!這或許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、能繞開王縣令、直達更高層的“縫隙”所在!但對方位高權重,且與李家利益相連,是敵是友尚不明朗,風險同樣巨大。
“孫掌柜,能打聽到具體是哪幾位大人物嗎?或者,有沒有可能與李家、玄陽不利的?”鄭氏問。
孫掌柜苦笑搖頭:“這個就真打聽不到了。我那朋友也只是個中層管事,接觸不到核心。而且他聽說我在打聽這個,嚇得夠嗆,讓我別再問,說弄不好會惹禍上身。鄭娘子,這事……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復雜危險?!?
鄭氏沉默。線索指向了更高處,卻也意味著更深的漩渦和更大的阻力。
“另外,”孫掌柜想起什么,又道,“關于縣衙內部,倒是有點消息。王縣令與李家交好,人所共知。但縣衙里,也不是鐵板一塊。縣丞周大人,是兩年前從外地調任來的,為人還算方正,與王縣令不太對付,對玄陽道長那些神神道道、大興土木的做法,似乎也頗有微詞,曾在私下抱怨過勞民傷財、怪力亂神。只是王縣令一手遮天,周縣丞勢單力薄,也只能隱忍。還有,主簿錢大人,是個老油子,看似對王縣令唯唯諾諾,實則貪財好利,與李家也有來往,但據說對玄陽道長分走不少‘安撫地氣’的款項,有些不滿,覺得肥水落了外人田。”
縣丞周大人,主簿錢大人……鄭氏默默記下。周縣丞或許是個潛在的可爭取對象,至少可能對玄陽和李家的部分作為不滿。錢主簿貪財,或許可以利用,但也更易被收買或反噬。
“還有一事,”孫掌柜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,“我聽說,王縣令最近似乎……手頭很緊。他好像在外面欠了不小的賭債,而且好像在偷偷變賣一些……不太方便見光的東西。這事做得隱秘,但我那在當鋪做朝奉的遠親,前些日子收了一件前朝的玉壺,成色極好,來路卻有點含糊,隱約聽中間人提了一句,跟縣衙后宅有關。我估摸著,王縣令這虧空,恐怕不小。李家這些年沒少給他上供,但看樣子,還是填不滿這個窟窿。所以他對玄陽道長搞的這些能‘撈錢’的名目(比如修建‘鎮煞塔’的工程款、‘安撫地氣’的法事費用),才格外上心和支持?!?
縣令貪墨!而且數額不小,甚至可能到了需要變賣珍藏、b而走險的地步!這絕對是一個重大的把柄!如果王縣令自身不干凈,有把柄在手,那么他對李家、玄陽的包庇和支持,就可能并非鐵板一塊,而是出于利益和自保!如果能有確鑿證據證明王縣令貪墨,甚至能證明其貪墨與李家、玄陽的不法勾當有關,那么,或許能成為扳倒整個利益鏈條的關鍵突破口!甚至,可以以此要挾王縣令,迫使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庇護玄陽和李家!
“孫掌柜,這個消息非常重要!”鄭氏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“能想辦法,查到王縣令具體虧空多少,欠了誰的賭債,以及他變賣了哪些東西,最好能拿到些證據嗎?比如當票,或者經手人的口供?”
孫掌柜面露難色:“這個……太難了。王縣令畢竟是一縣之尊,他做這些事肯定極其小心。賭債那邊,都是地下錢莊,規矩森嚴。變賣的東西,也多是經過好幾道手,難以追查。不過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那當鋪的遠親,或許能再打聽打聽,看看有沒有其他來自縣衙后宅的‘好東西’流出,或者留意一下有沒有特殊的印鑒、信物之類。但需要時間,也需要……打點?!?
鄭氏立刻從懷中(偽裝之下)取出五兩銀子,塞給孫掌柜:“有勞孫掌柜和那位遠親費心。錢不是問題,但務必小心,安全第一。另外,關于周縣丞和錢主簿,也請孫掌柜幫忙多留意,看看有沒有可能接觸或者利用的弱點?!?
孫掌柜收了銀子,點頭應下:“鄭娘子放心,我會盡力。你自己千萬小心,最近風聲緊,沒事別出來走動。有什么消息,我怎么找你?”
鄭氏想了想,道:“三天后的午時,我會在城隍廟后街徐瞎子算卦攤附近出現,還是這副打扮。如果我沒來,或者有緊急情況,可以寫個簡單的條子,塞到土地廟香爐的裂縫里,用石頭壓好,我隔天會去看?!?
約定好聯絡方式,兩人不再多留,孫掌柜先離開,鄭氏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安全后,才換了個方向,悄悄返回菜窖。
回到陰暗潮濕的菜窖,林墨已經回來了,正靜立在角落,如同冰冷的雕塑。感受到鄭氏回來,他漆黑的左眼轉向她。
鄭氏快速將孫掌柜那里得到的信息――銀票指向州府大人物、縣丞主簿的態度、尤其是王縣令貪墨虧空的消息――低聲告訴了林墨。
“王縣令有把柄,這就是最大的‘縫隙’!”鄭氏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,“如果我們能拿到他貪墨的確鑿證據,哪怕只是部分,就多了一張牌。但這事急不得,需要時間和機會。眼下,我們還是要雙線并進。一方面,讓孫掌柜繼續查王縣令和州府銀票的線。另一方面,我們得想辦法,從周縣丞或者錢主簿那里打開缺口,至少要弄清楚縣衙內部對玄陽和李家的真實態度,看看有沒有可能利用。”
林墨緩緩點頭。他抬起手,對著鄭氏,做了幾個手勢,大意是:他今日感應,城中那幾處節點的能量流轉更加順暢,“鎮煞塔”工地的“核心”感應力越來越強,地脈的“躁動”也在加劇。玄陽的陣法,恐怕離最終完成不遠了。另外,他在嘗試感應“真穴”核心靈光時,確實在主墳大坑下方偏東南、以及磚窯下方深處,感應到了兩處極其微弱的、與周圍兇煞偽氣截然不同的、溫暖而堅韌的“點”,但都被濃厚的陰邪之力包裹,難以精確定位,更別說接觸。至于縣衙,他沒有感應到明顯的陣法能量侵蝕,但能感覺到一股混雜了“焦躁”、“貪婪”和“虛弱”的、屬于王縣令個人的、污濁的氣場,這與鄭氏得到的貪墨消息吻合。
“時間緊迫,敵人的網在收緊,陣法在推進?!编嵤仙钗豢跉猓瑥娖茸约豪潇o,“我們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口。三天后我與孫掌柜碰頭,看他那邊有沒有新進展。在這三天里,我們需要做兩件事。第一,你繼續嘗試,看能否找到方法,更精確地定位甚至‘接觸’那兩處可能的‘真穴’靈光點,哪怕只是建立一絲微弱的聯系也好。第二,我需要想辦法,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,試探一下周縣丞或者錢主簿?!?
她沉吟片刻:“周縣丞為人方正,直接接觸風險大,且未必肯信。錢主簿貪財,或許可以從這方面入手。我記得,李府有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往來,似乎也會經過縣衙戶房,錢主簿或許知情,甚至經手。如果我們能拿到一些李家行賄、或者與王縣令、玄陽有非法錢財往來的證據,以此為餌,或許能撬開錢主簿的嘴,至少能讓他不敢再完全倒向王縣令那邊?!?
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。錢主簿老奸巨猾,與虎謀皮,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身。但眼下,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
林墨漆黑的左眼“看”著鄭氏,似乎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。最終,他緩緩點頭,但指了指鄭氏,做了個“萬分小心”、“準備退路”的手勢。
“我知道。”鄭氏握緊了袖中的剪刀,感受著貼身收藏的手札、信箋和那塊冰冷的皮革碎片,“我們沒有退路,只能前進。但每一步,都必須踩實。”
縣令貪墨,與李家有舊。這條剛剛發現的、隱藏在水面之下的裂痕,或許將成為他們撬動整個黑暗堡壘的第一個,也是最重要的支點。而他們,必須在敵人徹底合圍、陣法最終啟動之前,將這把撬棍,狠狠地、精準地,插進去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