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府書房,燈火通明,但空氣中彌漫的肅殺與血腥,遠比之前的任何時刻都要濃重。李茂才的尸體已被抬走,用草席臨時遮蓋,放在偏院。李元昌被押往縣衙大牢。李府上下人等,仆役、丫鬟、護院、管事,共計百余人,被分別看押在不同的院落廂房,由州府捕快嚴密監(jiān)管,等待逐一訊問。
然而,此刻的焦點,不在人,而在物。尤其是在李元昌書房中搜出的那個用厚油布嚴密包裹、貼著按察使司封條的黑木盒子,以及從李府各處搜出的、與妖道邪法相關的諸多可疑物品。
雷捕頭親自坐鎮(zhèn)書房。他面前的書案上,依次擺放著幾樣東西:
最顯眼的,是那個黑木盒子,尚未打開,但僅僅放在那里,就散發(fā)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,靠近了甚至能隱約聽到極其微弱的、仿佛無數(shù)細碎怨魂嗚咽的聲音。盒蓋上的符紙雖然被撕下,但殘留的朱砂符文,依舊透著邪異。
旁邊,是從書房暗格、祠堂密室搜出的大量地契、賬冊、密信。其中幾本用特殊符號加密的賬冊,以及幾封與州府某些人物往來的密信,已被單獨挑出,作為重點證據(jù)。
再有,是從后院荷花池假山下地窖中,起獲的、屬于“煉怨陣”的殘破陣基材料――染血的石頭、刻著扭曲符文的骨片、燒焦的旗幡碎片等,散發(fā)著濃郁的陰穢之氣。
還有,是從西跨院廂房抓獲的、斷臂重傷的明月道士身上,以及已死的清風道士身邊,搜出的幾件法器――破損的桃木劍、黑色鈴鐺、幾枚邪氣森森的棺材釘、以及幾本記錄著簡單邪術咒語和符的破舊冊子。
但最讓雷捕頭在意的,除了那個黑木盒子,便是從玄陽居住過的、位于李府最僻靜角落的“清修精舍”中,搜出的幾樣東西。
玄陽顯然走得匆忙,甚至可以說是早有準備。精舍內陳設簡單,一塵不染,重要的個人物品和法器幾乎被搬空。但捕快在仔細搜查時,還是在靜室蒲團下的地磚暗格里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小巧的、用陰沉木雕成的、不過巴掌大的盒子。盒子沒有上鎖,里面只放了三樣東西:
一枚觸手冰涼、非金非玉、刻著復雜云紋的黑色令牌,令牌背面有一個小小的、扭曲的、類似“七”字的符號。
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、質地特殊的暗黃色皮紙,展開后,上面用朱砂畫著一幅極其復雜、標注了許多細小符號和注解的陣法結構圖。雷捕頭雖不懂陣法,但也能認出,圖的核心,赫然便是西城的“鎮(zhèn)煞塔”,周圍延伸出數(shù)條脈絡,連接著城中幾處地點,其中一處標注,正是李府后院荷花池!這顯然就是玄陽在青陽縣城布設的、覆蓋全城的大陣的陣圖!圖的一角,用更小的字寫著幾行批注,提到了“地脈節(jié)點”、“怨力轉化”、“子午交匯”、“陰極陽生”等術語,還特別標注了“鳳格為引,靈光為樞,慎之,慎之”。
最后一樣,則是一塊用絲綢包裹著的、半個巴掌大小、通體黝黑、形狀不規(guī)則的碎石片。碎石片本身平平無奇,但雷捕頭將其拿起時,卻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異常精純凝練的陰寒邪氣,從碎石片中隱隱透出,與他掌心接觸時,竟讓他這雙握慣了鐵尺鎖鏈、沾染過不少兇徒血氣的手,也感到一陣輕微的、如同被細針刺入的冰冷刺痛。
“這是何物?”雷捕頭皺眉,問向旁邊被臨時叫來辨認證物的、從州府隨行而來的一名年老仵作(兼通些雜學)。
老仵作接過碎石片,仔細端詳,又用手指小心觸摸,臉色漸漸變得凝重:“回雷頭,此物……老朽也說不太準。看其質地紋路,不似尋常山石,倒像是……某種法器的碎片?而且,這上面的氣息……極為陰邪精純,絕非尋常妖道所能擁有。倒像是……某種年代久遠、威力巨大的邪道至寶的一部分?”
邪道至寶的碎片?雷捕頭心中一凜。玄陽留下這個,是什么意思?信物?還是……另有他用?
他將這三樣東西,連同那張至關重要的陣圖,小心收好。然后,他的目光,再次落回那個散發(fā)著不祥氣息的黑木盒子上。
是時候打開它了。
“所有人,退后三步。”雷捕頭沉聲下令。書房內的捕快和書記員立刻后退,屏息凝神。
雷捕頭戴上厚厚的皮手套(這是驗看某些毒物或邪物時的標準配備),又取出一柄特制的、用桃木混合了少許精鐵打造的短刀,輕輕挑開油布包裹,露出里面那個黝黑的木盒。盒蓋上沒有任何鎖具,只有之前那張被撕下的符紙殘留的痕跡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用短刀刀尖,小心翼翼地挑開盒蓋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盒蓋打開。
沒有預想中的黑煙噴出,也沒有鬼哭狼嚎。但一股更加濃郁、更加凝練的陰寒、血腥、混合著奇異藥材腐敗氣味的邪異氣息,瞬間彌漫開來,讓書房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。離得稍近的兩個捕快,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盒內情形,與之前在書房擒拿李元昌時匆匆一瞥所見一致。一本封面無字的黑色薄冊,七面顏色暗紅、繡著扭曲金色符文的三角小旗,以及一個鼓鼓囊囊、仿佛用人皮縫制的小口袋。
雷捕頭用短刀,輕輕挑開那本黑色冊子的封面。冊子很薄,不過十幾頁。紙張是一種罕見的、暗沉堅韌的獸皮紙,上面用暗紅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顏料,書寫著密密麻麻、扭曲如蛇蟲的詭異文字和圖形。那些圖形,多是些猙獰的鬼怪、扭曲的符文、以及用人體和器官構成的邪惡陣法示意圖。文字,則是一種雷捕頭從未見過的、充滿了褻瀆與瘋狂意味的古怪文字,只在某些圖形旁,夾雜著幾個勉強能辨認的、同樣扭曲的殄文注釋。
“這是……邪道秘籍?”雷捕頭臉色難看。雖然他看不懂文字,但那些圖形傳達出的邪惡與殘忍,已足夠觸目驚心。其中一頁,畫著七面小旗按照特定方位排列,中央是一個痛苦扭曲的人形,旁邊注釋的殄文,隱約有“七煞”、“控魂”、“奪脈”等字樣。
他又用短刀,小心撥弄了一下那七面暗紅小旗。小旗入手冰涼沉重,旗桿漆黑,似乎是某種獸骨,旗面暗紅,觸手有種滑膩的、仿佛浸透了鮮血又干涸的感覺。上面的金色符文,在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。當他試圖用短刀輕輕觸碰旗面時,旗面上的符文竟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,同時,那鼓鼓囊囊的人皮口袋,也似乎隨之輕輕鼓動了一瞬,仿佛里面有東西在掙扎。
雷捕頭心頭一跳,立刻收回短刀。他不敢再碰那口袋,但基本可以確定,這里面裝的,絕非凡物,很可能是煉制這“七煞控魂旗”所需的某種“引子”,甚至可能就是……生魂或殘魄的承載之物!
“好惡毒的妖道!”雷捕頭啐了一口,臉色鐵青。這盒子里的東西,無疑就是玄陽留下的、最核心的邪道物品!那本秘籍記載的,恐怕就是“七煞控魂陣”的布設與操控之法,甚至可能包含引爆地脈、同歸于盡的歹毒手段!而這七面旗和那個人皮口袋,就是實際施法的關鍵器物!
玄陽將此物留給李元昌,其心可誅!分明是將李家當成了最后的棄子和替死鬼!若事成,他或許會回來收取果實;若事敗,李元昌拿著這邪物,要么用來垂死掙扎,要么在絕望中將其引爆,造成更大災難,而他玄陽,早已金蟬脫殼,逃之夭夭!
“立刻將這些邪物,連同陣圖、令牌、碎石片等,一并嚴密封存,加貼符咒(從州府帶來的、由白云觀提供的普通鎮(zhèn)邪符),派專人看管,沒有馮大人或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、觸碰!”雷捕頭厲聲下令,“另外,立刻審訊李元昌和那個明月道士,務必問清楚,玄陽將此物交給他們時,可曾說過什么?有沒有交代使用之法或禁忌?還有,玄陽可能逃往何處?在州府或其他地方,還有無同黨、窩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