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明未明,青陽縣城在持續的地動、建筑倒塌聲、以及百姓驚恐的哭喊聲中,迎來了一個無比漫長而混亂的黎明。天空被“鎮煞塔”方向那邪異的幽光和地裂處噴涌出的黑氣籠罩,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。
林墨背著幾近昏迷的鄭氏,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遠超常人的速度,避開大路和主要街巷,在廢墟、小巷和倒塌的屋舍間穿行。他體內的力量消耗巨大,皮膚下的黑色紋路顏色黯淡,心口的金光更是微弱得幾乎熄滅,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。懷中的那本《七煞玄陰錄》和碎石片,冰冷沉重,不斷傳來強烈的、充滿誘惑與危險的悸動,但他此刻無暇他顧,必須先找到一個能暫時安身、讓鄭氏處理傷勢、也讓他能研讀秘籍的地方。
最終,他來到了東城靠近城墻的一片區域。這里原本是貧民聚集的窩棚區,在之前的地動和混亂中,早已坍塌大半,居民要么逃散,要么被州府捕快組織疏散。一片狼藉中,反而成了暫時無人關注的真空地帶。
林墨找到了一處半塌的、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窩棚,窩棚主人早已不知所蹤,里面只剩幾件破爛家什和滿地灰塵。他將鄭氏小心地放在角落里一堆相對干燥的茅草上,自己則靠在門口,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。
遠處,“鎮煞塔”方向的轟鳴和震動依舊,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無節制地增強,而是進入了一種不穩定的、時強時弱的波動狀態。看來,陣法的失控爆發,暫時被某種因素(或許是鄭氏之前的微弱阻滯,或許是地脈本身的某種抵抗,又或許是玄陽留下的后手本身就有缺陷)延緩、阻滯了,但并未停止,依舊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。
城中的混亂也在持續,但州府捕快和隨后趕到的馮僉事帶來的州兵,已經開始勉強維持秩序,組織疏散百姓,封鎖危險區域。哭喊聲、呵斥聲、馬蹄聲、以及零星傳來的、針對“妖道余孽”和“在逃要犯”的搜捕命令,在晨風中隱約可聞。林墨知道,他們并未完全脫離危險。
鄭氏在草堆上蜷縮著,左臂的傷口因失血過多和劇烈顛簸,已經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,她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干裂,氣息微弱,陷入了半昏迷狀態,偶爾會因疼痛發出無意識的**。
林墨撕下自己身上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條,再次為她重新包扎傷口,勒緊止血。又取出水囊,小心地喂了她幾口冷水。鄭氏勉強咽下,神智似乎清醒了一絲,睜開沉重的眼皮,看了林墨一眼,又無力地閉上。
“必須……盡快處理你的傷,需要金瘡藥,干凈的布,可能還需要大夫正骨。”林墨嘶啞的聲音說道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凝重。鄭氏的傷勢不能再拖了。
鄭氏嘴唇動了動,聲音幾不可聞:“外面……在搜捕……我們不能露面……戶籍……李家……”
林墨明白她的意思。鄭氏是李家的“逃婦”,是此案的重要“苦主”兼“人證”,更是身懷鳳格、被玄陽盯上的關鍵人物。在案子了結、李家徹底定性之前,她的身份極其尷尬。若貿然露面求醫,很可能被州府當做“涉案人員”或“在逃犯婦”控制起來,甚至可能被李家殘存的勢力或玄陽的余黨盯上。而且,她身為女子,沒有獨立的戶籍(嫁入李家,戶籍便從娘家遷入李家,成為李元昌的妻子),如今李家被抄,李元昌下獄,她理論上成了“犯婦家屬”甚至“無主之婦”,處境更加艱難。
“先治傷。”林墨打斷她的擔憂,語氣不容置疑,“戶籍之事,等馮僉事或方通判……會有辦法。”他想到了州府的方通判。方通判欠他們人情,且需要他們作為證人指證李家,或許能在此事上斡旋。
但眼下,最緊要的是弄到藥品。
林墨看了看懷中那本冰冷的秘籍和碎石片,又看了看外面混亂的街道。他需要一個不引起注意、又能弄到必需品的方法。
他讓鄭氏藏好,自己則再次悄然離開窩棚,如同鬼魅般融入清晨的混亂之中。他沒有去藥店,那里人多眼雜,且很可能已被官府監控。他選擇了更隱蔽的地方――那些在混亂中倒塌、無人看管的民宅,或者……已經空無一人的李家在城中的某個不起眼的產業?
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黑色碎片對“人氣”的模糊感應,他很快找到了一處位于東城邊緣、門臉不大、似乎是個小布莊的后院。布莊顯然在之前的地動中受損,主人不知去向,后院廂房的門虛掩著。
林墨潛入其中,快速翻找。運氣不錯,在廂房的柜子里,找到了一些干凈的舊布、一小瓶尚未開封的普通金瘡藥粉、半包粗鹽、甚至還有一小壇未開封的烈酒。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些東西全部打包,又在水缸里灌滿了水囊。臨走時,看到桌上還有半包硬邦邦的粗面餅,也一并帶走。
返回窩棚,鄭氏依舊昏沉。林墨用烈酒和鹽水為她清洗傷口,劇烈的刺痛讓鄭氏猛地抽搐了一下,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,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。林墨動作迅速而穩定,清洗完畢,撒上金瘡藥粉,用干凈的布條重新仔細包扎、固定。然后,又喂她喝了點水,吃了小半塊用水泡軟的粗面餅。
做完這一切,鄭氏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,呼吸也平穩了些,沉沉睡去,但眉頭依舊緊蹙,顯然仍在忍受著痛苦。
林墨這才松了口氣,自己也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和疲憊襲來。他靠在墻邊,閉上眼睛,開始嘗試調息,恢復一絲力量。同時,他也沒有忘記懷中的秘籍。
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《七煞玄陰錄》。秘籍封皮觸手冰涼滑膩,仿佛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。翻開第一頁,映入眼簾的,便是那種扭曲如蛇蟲、充滿褻瀆意味的詭異文字,以及旁邊用暗紅色顏料繪制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邪異圖形。
林墨完全看不懂那些文字。但當他集中精神,將一絲意念沉入掌心的黑色碎片,再通過碎片去“感應”這些文字和圖形時,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些扭曲的文字,仿佛活了過來,在他“眼”中,不再是無意義的線條,而是開始蠕動、重組,化為一種他能夠“理解”的、直接作用于精神層面的“意念”和“意象”!這不是翻譯,而是一種更直接的、源于同源力量(黑色碎片與這秘籍似乎同出一源)的共鳴與傳遞!
他“看”到了關于“七煞誅仙陣”的零星記載,提到了“地脈為骨,煞氣為血,怨魂為靈,陰陽逆轉為樞”。提到了“陣眼需以‘引煞碑’碎片或同源之物鎮壓、引導”。提到了“控魂旗”的煉制需以橫死之人的心頭精血和怨魂為引,以特定時辰、特定地脈節點煉制,可強行拘束、操控地脈陰煞與生靈魂魄。
他還“看”到了關于如何“引爆”陣法的記載――以“控魂旗”為媒介,強行逆轉地脈流向,將積蓄的陰煞之力瞬間釋放,造成毀滅性的爆炸,威力視地脈強度和積蓄的煞氣多寡而定,足以摧毀方圓數里甚至更廣范圍內的一切生機!但同時,施術者自身若無特殊庇護或提前遠離,也必受反噬,魂飛魄散。
最后,他“看”到了關于如何“暫時壓制”或“疏導”失控陣法的模糊記載――需找到陣法與地脈連接的“節點”,以強大的、同源或相克的力量進行干涉,或疏導宣泄,或強行截斷。其中提到了“真穴靈光”可作為疏導的“出口”之一,但風險極大,需“載體”承受地脈沖擊。也提到了,若有完整的“引煞碑”或更強的“鎮物”,或許能強行鎮壓、收束暴走的煞氣。
信息駁雜混亂,充滿了邪惡與危險,但也確實提供了一些可能的思路。尤其是關于“真穴靈光”和“同源力量”的提及,讓林墨心中燃起一絲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