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立女戶……此乃律法少有之特例啊。”宋知府緩緩道,語氣猶豫,“況且,那鄭氏畢竟是李家婦,李家罪大惡極,其雖稱苦主,然無實證,恐惹非議。”
“府尊明鑒。”馮僉事拱手道,“下官已查明,鄭氏確為李家以邪法強娶,實為受害者。其手中握有李家與妖道勾結之部分證據,且其特殊命格,或對平息此次地動妖禍有所助益。如今陣法失控,地脈噴發,百姓涂炭,當務之急是解決此禍。若鄭氏與那林墨能協助官府平息禍亂,便是戴罪立功,于朝廷、于百姓,皆是大功一件。屆時,為其正名,準其立戶,既可彰顯府尊仁政愛民、處置得當,亦可安撫人心,穩定局勢。至于律例,事急從權,特殊時期,當有特殊處置。方通判在州府,亦會從旁佐證,上達天聽時,此亦為府尊臨機決斷、平息大禍之政績也。”
馮僉事這番話,可謂戳中了宋知府的癢處。政績、穩定、平息禍亂、還有方通判和可能的“上達天聽”……宋知府心動了。他本就不是什么有原則的能吏,此刻自保和求穩的心態占了上風。
“嗯……馮僉事所,不無道理。”宋知府捋須點頭,“值此非常之時,確需行非常之法。既然那鄭氏確系苦主,又有戴罪立功之可能,那林墨……也知曉陣法關竅,若能助官府平息此次大禍,本府便準你所請,特事特辦。可令青陽縣衙即刻辦理,銷去鄭氏依附李家之籍,準其于青陽縣自立女戶,暫以……嗯,就以協助官府破案有功之良民身份安置。至于那林墨,若其愿現身助官府破陣,過往之事,可酌情寬宥,事后論功行賞。”
“府尊英明!”馮僉事連忙躬身。有了知府這句話,事情就好辦多了。
“不過,”宋知府話鋒一轉,語氣嚴厲,“此事需得盡快!務必在禍亂擴大之前解決!那陣法,必須給本府平息下去!否則,一切休提!”
“下官明白!定當竭盡全力!”馮僉事肅然應道。
拿到知府的手令,馮僉事立刻返回縣衙,雷厲風行地安排下去。一方面,令青陽縣丞(王縣令下獄后,暫代縣令之職)周大人,立即著手辦理鄭氏銷籍、立戶之事,特事特辦,流程從簡,所需文書一律綠燈。另一方面,將知府“特赦”、“招攬”之意,通過雷捕頭的人,在城中搜索隊中傳播,希望借此能讓鄭氏和林墨主動現身,或者至少,在發現他們時,避免沖突。
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在混亂的縣城中傳開。官府不再以抓捕逃犯的姿態搜捕鄭氏和林墨,反而傳出了“戴罪立功”、“特赦安置”的風聲。許多百姓也將信將疑,但眼下大禍臨頭,任何可能的希望,都值得關注。
城隍廟偏殿內。
林墨從對碎石片的感應中退出來,臉色更加蒼白,額頭滲出冰冷的汗珠(雖然這對他意義不大)。剛才的嘗試極其兇險,他勉強觸及了碎石片與遠方陣法的一絲聯系,感受到了那狂暴能量中蘊含的、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威能,也模糊地捕捉到了陣法能量流轉的幾個關鍵“節點”和“淤塞”點。但如何利用這些信息,他還沒有頭緒。
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時,廟外隱約傳來了百姓的議論聲,提到了“鄭氏”、“立女戶”、“戴罪立功”等字眼。他心中一動,悄然移動到破窗邊,凝神細聽。
片刻之后,他回到鄭氏身邊。鄭氏恰好醒轉,眼神依舊渙散,但比之前清明了一些。
“外面……在傳,官府……要給你銷籍,立女戶。”林墨嘶啞的聲音說道,將聽到的零碎信息拼湊后告訴她。
鄭氏聞,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隨即化為復雜的情緒。銷籍,意味著她終于能擺脫“李鄭氏”這個充滿屈辱和恐懼的身份烙印。立女戶,意味著她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人,擁有自己的戶籍和田產(理論上),雖然艱難,但至少有了立足的可能。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是方通判?還是那個馮僉事?他們真的會這么做?
“條件……是協助官府,解決陣法?”鄭氏聲音虛弱地問。
林墨點頭。
鄭氏沉默。她知道,這或許是唯一的出路。有了合法的身份,她才能正大光明地求醫、生存。而解決陣法,本就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,否則大家都得死。
“你……能從秘籍里,找到辦法嗎?”鄭氏看向林墨手中的黑色秘籍。
林墨將剛才感應到的陣法節點信息和自己的猜測,簡單告訴了鄭氏。“需要……接近節點,嘗試疏導,或者……破壞。需要碎石片,還有……‘真穴’靈光的位置。靈光被埋,但碎石片……或許能幫我更準確定位,甚至……建立一絲聯系。”
“那就……答應他們。”鄭氏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我需要大夫治傷,需要合法的身份活下去。我們需要官府的資源,至少……需要他們不阻攔我們。陣法,必須解決。這是我們唯一的路。”
林墨看著鄭氏蒼白的臉上那堅定的神色,緩緩點了點頭。他再次背起鄭氏,走出城隍廟偏殿,不再刻意隱藏行跡,而是朝著縣衙的方向,邁步走去。
沿途的百姓和捕快,看到他們,先是驚恐后退(因為林墨的樣貌),但很快,在捕快小頭目的呼喝和解釋下,明白了這就是官府要“招攬”的“高人”和“苦主”,連忙讓開道路,派人飛快去向馮僉事和雷捕頭報信。
當林墨背著鄭氏,出現在州府臨時指揮所(縣衙大堂)門口時,得到消息的馮僉事和雷捕頭已迎了出來。看到林墨那非人的樣貌,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悸,但很快被強行壓下。馮僉事目光落在林墨背后虛弱但眼神清澈的鄭氏身上,又看了看林墨手中那塊顯眼的碎石片,心中一定。
“本官馮文遠,奉知府大人令,全權處理青陽邪陣一案。”馮僉事上前一步,聲音沉穩,目光銳利地看著林墨,“閣下便是林墨?這位便是鄭氏娘子?”
林墨緩緩點頭,嘶啞道:“是。”
“知府大人有令,鄭氏娘子舉報有功,實為苦主,特準銷去依附李家之籍,可于青陽自立女戶,暫以良民安置。林墨,你若能協助官府,平息此次邪陣之禍,過往之事,既往不咎,事后論功行賞。”馮僉事清晰地說道,目光緊盯著林墨,“如今陣法失控,地動不止,百姓危在旦夕。閣下既取走秘籍與陣圖信物,想必有所打算。有何良策,但講無妨,官府定當全力配合。”
林墨漆黑的右眼掃過馮僉事和周圍緊張戒備的捕快,最后落回馮僉事臉上,嘶啞的聲音響起,只有一個字:
“好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