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誠兒,感覺怎么樣?還怕不怕?”周縣尉柔聲問。
周誠搖了搖頭,指了指窗戶方向:“黑影……好像不見了。窗戶那里……亮亮的。”
周縣尉心頭大石,又落下一塊。他安撫了兒子幾句,退出房間,回到院中,對著林墨,再次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恩,周某真不知如何感謝!內人與小兒,已有好轉之象!”
“分內之事?!绷帜溃戳艘谎厶焐?,“午時已過,我該回去了。記住,這三日,夫人公子飲食需清淡,多休息,少思慮。宅中保持整潔通風,尤忌尖銳之物、帶刺花木。夜間可于主臥窗臺,放置一碗清水,次日清晨倒掉。若三日后一切安好,便無大礙。若有反復,再來尋我?!?
“是!周某謹記!”周縣尉連忙應下,又讓管家封上早已備好的一包上等茶葉和幾樣精致點心,連同那一百兩酬金,一起交給林墨,并堅持用自己的轎子送他回東柳巷。
林墨沒有拒絕,收下東西,坐轎離開。
周府內,隨著林墨的離去和各項調整的完成,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、無形的壓抑和銳利感,似乎真的在逐漸消散。下人們走路說話的聲音,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,仿佛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。
是夜,周府內一片寂靜。主臥中,周夫人難得地一夜安眠,沒有驚悸,沒有噩夢,只在黎明時分,因口渴醒來一次,喝了水便又沉沉睡去。東間的周誠,也睡得安穩,未再哭鬧說看到“黑影”。守夜的丫鬟婆子,也未曾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響。
周縣尉自己,在處理完一些緊急公務后,回到書房歇息。許是連日操心疲憊,又或是心頭的重壓終于卸下,他竟也睡得格外沉實,直到次日天光大亮才醒來,只覺神清氣爽,多日來的頭痛和煩悶,竟好了大半。
連續三日,周府上下,安寧如常。周夫人氣色一日好過一日,已能下床在院中緩步行走。周誠也恢復了小孩子的活潑,開始在院子里玩耍。那只看門黑犬暴斃帶來的陰影,似乎也隨著安寧的回歸,而漸漸淡去。
周縣尉懸著的心,終于徹底放下。他心中對林墨的感激和信服,也達到了。這不僅僅是因為林墨解決了家宅之患,更是因為,通過這件事,他隱隱感覺到,這位“林先生”,或許比他想象的,擁有更深不可測的、觸及某些“非?!鳖I域的能力。這樣的人,只能交好,絕不能得罪。
第三日傍晚,周縣尉再次親自來到東柳巷甲七號,一是為告知家中安寧,表達謝意,二也是想再與林墨攀談幾句,加深聯系。
林墨聽了周府情況,只點了點頭,表示知曉,并未多。
周縣尉也不以為意,閑聊般提起了近日的公務。王有道下獄后,州府雖未派新知縣,但各項事務并未停滯。李家案的收尾,災民的安置,地脈震后的一些善后事宜(如幾處地裂的封填、對“鎮煞塔”的后續處理等),都需要縣衙協調處理。其中不少事情,都隱隱與“風水”、“地氣”有些關聯,讓他這主管刑獄治安的縣尉,也覺得有些棘手。
“……比如西城那處地裂,靠近‘鎮煞塔’,雖已用土石填埋,但附近百姓仍不敢靠近,說夜里能聽到怪聲,還有陰風。州府馮僉事的意思是,讓縣衙派人駐守,安撫民心,但也需小心,莫要再出什么亂子?!敝芸h尉說著,看向林墨,“先生對此,可有高見?”
林墨沉默片刻,道:“地脈受損,非朝夕可愈。陰氣殘留,亦屬尋常。駐守之人,需陽氣旺盛、膽大心細者??捎诘亓淹鈬?,設置燈火,定期焚燒艾草、柏葉。百姓若問,便說是官府驅蟲消毒,安撫民心即可,不必多其他?!?
“先生所甚是!”周縣尉記下,又道,“還有一事……白云觀那邊,前日遞了帖子,說是清虛真人近日將正式出關,欲在觀中設一場小型法會,一來為青陽縣劫后祈福,二來也邀請城中幾位有德之士前往觀禮交流。帖子也送到了縣衙,請我和縣丞屆時前往。先生您看……”
清虛真人出關?法會?林墨漆黑的右眼中,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。這位白云觀觀主,在“地動妖禍”前后,一直處于半隱退狀態,如今選擇在這個時間點“正式出關”,還邀請官府中人,其意恐怕不僅僅是“祈福交流”那么簡單。
“大人自去便是?!绷帜溃鞍自朴^乃本縣名觀,真人出關,乃是大事。至于交流……大人心中有數即可?!?
周縣尉聽出他話中似有深意,但也不便多問,又閑聊幾句,見林墨興致不高,便識趣地起身告辭。臨走前,他又道:“先生解我周家大難,無以為報。我已吩咐下去,日后先生若在城中有什么需要行個方便,或遇到什么麻煩,盡管來尋周某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先生這‘林氏風水’的招牌,也該做得更響亮些才是。趕明兒,我讓人送塊匾額過來,聊表心意,也為先生揚揚名!”
三日后,一塊嶄新的、黑底金字的匾額,被敲鑼打鼓地送到了東柳巷甲七號。匾額上“濟世安宅”四個大字,鐵畫銀鉤,落款是“青陽縣尉周順敬贈”。同時送來的,還有周縣尉以個人名義,送給林墨的兩壇好酒、四色禮品。
這塊由本縣實權縣尉親贈的匾額,被林墨掛在了“林氏風水”招牌的旁邊。消息傳出,再次在青陽縣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?!傲窒壬钡拿?,不僅限于商賈和部分士紳,更是正式進入了官府的視野,且是得到了官方某種程度“背書”的“高人”。
桃木劍掛錯,煞沖主臥。這本是一樁因無知或疏忽引發的風水事故,卻被林墨敏銳察覺并化解。而由此帶來的,不僅僅是周家的安寧和一百兩酬金,更是一位實權縣尉的感激與友誼,一塊象征“官方認可”的匾額,以及隨之而來的、更加復雜和微妙的關注與局面。
林墨站在小院中,看著那塊嶄新的“濟世安宅”匾額,漆黑的右眼中,依舊平靜無波。他知道,名聲和關注,是一把雙刃劍。它能帶來便利和庇護,也會帶來更多的窺探和危險。尤其是,當白云觀那位閉關已久的清虛真人,即將正式“出關”之際。
水面下的暗流,似乎因為這塊匾額的出現,而加快了涌動的速度。而他,必須更加小心地,在這越發復雜的棋局中,落好自己的每一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