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個女娃,”她開口說,“我不喜歡。”
我愣住。
她的手落在我肩膀上,五指收攏。不重,但很涼。涼意往骨頭縫里鉆。
“以后少跟她來往。”
我沒說話。她也沒再說。
那天夜里,她就坐在床邊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影子才淡下去。
我躺在那兒,看著空白處,忽然想起幾年前大夫說的話。
年輕人火力壯,不該這樣。
清明回去上墳,碰到隔壁的三奶奶。
她九十了,耳背,眼神倒還亮堂。
她盯著我看了半晌,把我媽拉到一邊。我隱約聽見幾個詞:“……臉色太差……是不是家里……”
媽搖頭,笑著說什么。
三奶奶不信。她顫巍巍走過來,拉住我的手。
老人的手枯瘦,卻很暖。
“孩子,”她湊近,聲音很低,“走了的人,不能老留。她待得久了,就不是當(dāng)初那個人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她自己也忘了。”三奶奶拍拍我手背,“她忘了你小時候尿炕她罵你,忘了你考上大學(xué)時她哭一宿。她就記得你是她的。得看著,得守著,得拽著。”
“她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是啊,不是故意的。”三奶奶嘆氣,“可她待久了,陰氣重了,就只剩那點(diǎn)執(zhí)念。執(zhí)念是啥?是餓。是想要。是要不到就急。”
回城那晚,奶奶又來了。
她還是站在角落,影子卻比往常濃。我沒開燈,就那么躺著。
“奶,”我說,“你餓不餓?”
她沒答。
“我給燒了紙錢,燒了你愛吃的桃酥。”我說,“你收到了嗎?”
她還是沒答。
“你還記不記得,”我說,“小時候我發(fā)高燒,你背我去衛(wèi)生所。下著雪,你摔了一跤,爬起來第一句話是‘囡囡沒摔著吧’。”
影子依舊不動了。
我撐起身,看著那片昏暗。
“你是那個奶奶嗎?”
很久很久。
天快亮了。窗簾邊緣滲進(jìn)一線白。角落里的影子一點(diǎn)點(diǎn)變淡。
就在她快要看不見的時候,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輕。
“囡囡沒摔著吧。”
那之后,她再也沒來過。
媽說,清明夢到奶奶,干干凈凈的,說她在那邊挺好,不缺什么。
我夢到六歲那年,下大雪,奶奶背著我往衛(wèi)生所跑。我趴在她背上,燒得迷迷糊糊,臉貼著她后腦勺。
她頭發(fā)上有雪花,白得像現(xiàn)在一樣。
夢里的奶奶回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但我知道她在說:
囡囡,路太遠(yuǎn),你別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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