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,我又被壓了。
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
身體像是灌了鉛,眼皮只能睜開一條縫,四肢卻紋絲不動。
我知道這是所謂的“睡眠癱瘓”,學醫的嘛,腦子里都有科學解釋。
但是知道不等于不怕。
尤其是這次。
我清楚的看見床邊上站著個人。
看不清她的臉,只看見她身上灰白的工作服。
她身形佝僂著,像是常年彎著腰擦地,換垃圾袋的那種姿勢。
她就那么站著,低頭看我,手指在空氣里一下一下地勾。
我不敢閉眼,也不敢呼吸。
三、二、一。
我拼命咬舌尖,血味漫開,然后猛地坐起,快速開燈。
床邊空空的。
我已經在醫院里工作了三年。
上的是急診科的夜班,生離死別看多了,我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
可有些東西,不是見多了就能習慣的。
比如那天傍晚,我去老住院部送資料。
那棟樓是八十年代建的,據說以前是教學樓,后來改成了行政辦公區。
樓道刷過無數遍漆,但還是透著一股陰冷。
我走樓梯上四樓,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。
拐角處,垃圾暫存點的塑料桶旁邊蹲著一個清潔工阿姨。
她背對我,手在桶里翻著什么。我沒在意,走過去。
塑料袋窸窣地響,她直起腰,轉過身。
手里捧著一顆人頭。
頭發濕漉漉的,貼在灰白的臉上,眼睛半睜,嘴微張著,像是在睡夢中被割下。
清潔工阿姨雙手托著人頭,像托著一顆瓜,朝我遞近一步,平靜地問:
“姑娘,你認識她嗎?”
我不記得自己怎么跑出去的。
只記得下樓梯時腿軟得像踩棉花,扶著墻才沒摔。
之后整整一周,我都繞開那棟樓走。
后來我打聽過。
沒人知道那個清潔工是誰。老住院部的保潔是外包的,來去頻繁。
也有人說,那里以前是解剖教研室,早年確實有個女尸標本丟失過,后來不了了之。
這之后,噩夢開始頻繁出現。
每一次被壓,床邊都站著人。有時近,有時遠。有時是白大褂,有時是工服。她們不說話,只是站著,低頭看我。
今天凌晨三點。
身體又動不了,我知道她在,就在床邊。
我不敢轉頭,但是余光瞥見那雙舊布鞋,鞋底上沾著干涸的污漬。
她沒有看我。
她低頭看著捧在一起的雙手,手上空空的。
我聽見她開口,聲音很輕:
“我找了好久……”
“我找了好久……”
她慢慢抬頭,轉向我。
窗外的路燈透進來,照在她臉上,眉眼清秀。
她看著我,很輕地問:
“你認識我嗎?”
然后,她低頭,把手中看不見的東西往我這邊遞了遞。
像是遞一顆瓜,又像是遞給我一個丟失了很多年的問題。
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聲音顫抖的開口: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怔住了。
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天快亮了。
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道白。
她還在那里,輪廓淡了許多,我繼續躺著,心跳慢慢平了下來。
床邊的舊布鞋還在。
她沒走。
她側著頭,好像在聽走廊里漸近的腳步聲。
上班的人來了,電梯門開合著,推車的輪子軋過地磚,有人在喊“早”。
她安靜地聽著。
我忽然想,也許她只是迷路了。
在這棟樓里走了很多年,沒人問過她從哪里來,要找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