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,也只是問了她的名字。
窗外,天光大亮,她消失了。
她叫宋巧,這是我后來去檔案室翻到的。
老住院部的地下室里堆著幾十年的紙質檔案,紙頁脆得像酥餅,一碰就掉渣。
我在泛黃的職工登記表里找到了她。
九九一年入職,崗位是“解剖教研室標本管理員”。
那年她二十二歲。
表上貼著一寸黑白照,扎著低馬尾,眉眼溫順,嘴角微微抿著,像是在努力對鏡頭笑。
登記表背面用圓珠筆草草寫了幾行字,筆跡潦草:
“宋巧,91。3。12入職,91。9。26夜班后未歸。家屬來問過。后事由教研室協助料理。”
九一年九月二十六號。
那是三十二年前。
后來,我沒有再看見她,或者說,她不再來了。
有時候夜班結束,天還沒亮透,我會繞一點路,從老住院部樓下經過。
三樓東邊的那扇窗,窗簾永遠拉著,偶爾,晨光里會映出一個佝僂的側影。
側影只是站著,朝著窗外看。
入冬的時候,院里通知老住院部要拆了。
騰退、搬遷、翻新。
樓道里堆滿紙箱,工人們進進出出。
我路過時站了一會兒,一個搬家公司的小伙扛著鐵皮柜出來,柜門沒關嚴,滑出幾張泛黃的紙。
我彎腰撿起來。
是手寫的登記表。
是手寫的登記表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教學標本——上肢離斷,編號032,狀態:在庫?!?
“教學標本——頭顱,編號044,狀態:在庫?!?
……翻到最后一頁。
“教學標本——編號052,名稱:——”
沒有名稱。
編號后空白了一行,鉛筆字跡淡得幾乎看不清,被人用力劃掉了。
劃掉字跡的筆觸很亂,像是想要隱藏什么。
紙頁的邊緣有一小塊深褐色的漬跡,干了很久,摸上去粗糙,有著眼淚洇過又干透的觸感。
我把那頁紙折起來,放進口袋。
老住院部拆除那天,我沒去。
夜里我值大夜班。凌晨兩點,急診送來一個車禍外傷,顱腦損傷,整個人像碎掉的瓷器。我們拼到天亮,還是沒拼回來。
我站在洗手臺前洗手,水龍頭的水很涼,沖了很久,血水打著漩渦流下去。
抬頭的時候,鏡子里多了一個人。
她站在我側后方。
她安靜的等待著,像從前站在檔案柜前,等著誰來領走資料一樣。
我轉過身。
水龍頭還在流,嘩嘩的水聲里,我聽見自己開口:
“編號052,是你嗎?”
她沒有回答。
但是她的影子卻晃了一下,像老電視里出現的雪花屏。
走廊里有人在喊我。
下一秒,她消失了。
過了一周,我去了殯儀館。
車禍去世的那個病人,沒有家屬來認領。
我在登記簿上幫她填了名字,想了想,又在備注欄加了一句:
“編號052——標本已歸還,請入土。”
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,沒多問。
開春的時候,老住院部原址圍起了施工圍擋,要蓋新的內科大樓。
我偶爾值完夜班,會在圍擋外頭站一會兒。
有一天清晨,我站那兒喝咖啡,風把圍擋的綠網吹起一角。
廢墟里,水泥碎塊和鋼筋之間,長出一株不知名的細瘦野草,頂端上開了一小朵白花。
我蹲下來看了很久。
有人在我身后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我回頭,沒有人。
我握緊了咖啡杯,喉頭滾了滾,什么話都沒說出來。
下午交班的時候,我把職工登記表的復印件塞進檔案袋。
封皮上寫:宋巧,1991-2024。
想了想,在生卒年那一欄,只寫了一個年份。
“1991”。
歸檔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