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騎車經過村口的老垃圾堆。
說是垃圾堆,其實是個廢棄的磚窯,村里人倒了二十年的垃圾,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。酸腐的氣味常年散不出去,夏天能養活半個村的蒼蠅。我從那路過從來都是憋著氣猛蹬踏板,能多快就多快。
但我那天蹬不動。
鏈子掉了。
我罵了一聲,單腳撐地,低頭去弄那根油膩膩的鏈條。余光里瞥見垃圾堆邊上蹲著個人,正從塑料袋里往外掏什么東西。
拾荒的。村里偶爾見,外地來的,不說話,就沿著幾條村路翻垃圾桶。我沒在意,手指頭勾著鏈條往齒輪上卡。
他站起來了。
我感覺到有人走過來,抬起頭。
是個老頭,瘦得脫了相,顴骨支棱著,眼窩凹進去兩個黑洞。他手里還捏著半個發霉的饅頭,卻直直盯著我,嘴角扯開——
笑了一下。
我心里咯噔一聲。說不上來那笑是什么意思,不像善意,也不像惡意,就像他認識我,等了很久,終于等到我。
然后他抬起手。
我以為他要遞給我什么東西,還沒反應過來,那巴掌就呼在了我左臉上。
不重,甚至不算疼。就像一片枯樹葉子拍上來,輕飄飄的,帶著點涼。
我愣住了。
他已經轉過身,慢慢往垃圾堆后面走,佝僂的脊背一起一伏,像只爬行的蟲子。
“你他媽——”
我罵了半句,沒罵下去。不是因為怕,是忽然覺得很累。
眼皮沉得撐不住。就那一瞬間,困意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,從頭頂灌到腳底。我扶住車把,站著打了個盹。
幾秒鐘?不知道。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,垃圾堆那邊空空蕩蕩,什么都沒有。
我騎上車回家,一路上呵欠連天。
那天晚上七點,我躺下睡覺。
八點我媽來敲門,問吃不吃夜宵。我醒不過來。聽見她的聲音遠遠的,隔著一層水,我張嘴想應,嘴唇動不了。
九點,十點,十二點。
我再睜眼,天亮了。
以為是第二天早上。看了看手機——上午十點。睡了十五個小時,正常,可能是累著了。
我翻了個身,想再瞇一會兒。
再睜眼,天黑了。
手機顯示:凌晨兩點。
我躺了一天一夜。
想起來上廁所,腿軟得像兩根面條,扶著墻走到衛生間,對著鏡子照了照,臉色還行,就是眼睛下面有點青。我洗了把臉,回到床上,忽然又困了。
那種困法不一樣。
不是“想睡覺”,是“正在關機”。眼皮剛合上,意識就斷掉了,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。好像有人在我后腦勺上按了個開關,啪,黑了。
再睜眼,又是一天以后。
我媽開始慌了。
她坐在我床邊,絮絮叨叨說了半天,我只聽進去幾個字:“三天了……叫不醒……你爸打電話……”
我想告訴她我醒了,嘴張不開。身體像不是我的,有知覺,能動,但是要花很大力氣。手指頭抬起來,半寸,落下去。
我媽沒看見。她抹著眼睛出去了。
我又睡著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迷迷糊糊聽見有人說話。男的,女的,好幾個。聲音壓得很低,嗡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么。我想睜開眼睛看看,但眼皮上像壓著兩床棉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