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過了多久,迷迷糊糊聽見有人說話。男的,女的,好幾個。聲音壓得很低,嗡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么。我想睜開眼睛看看,但眼皮上像壓著兩床棉被。
有人摸我的臉。
那只手很涼,瘦得硌人,一根一根手指頭從我太陽穴滑到下巴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屋里沒人。窗簾拉著,燈關著,門關著。
就我一個人。
后背開始發麻。不是怕,是真的麻,像有無數根細針從脊椎骨往兩邊扎。我想坐起來,起不來,困意又上來了。這次我拼命撐著,想抓住點什么,手指頭摳進床單里——
夢里有人吃東西。
吧唧吧唧的,像好幾張嘴在嚼。
我聽得見,醒不過來。
第七天,我媽請了仙姑。
我們那管這叫“問仙”,仙姑是隔壁鎮上來的,六十多歲,矮胖,眼睛細細一條縫。她進了我房間,沒開燈,就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一點光,站我床邊看了半天。
我在睡著,但我知道她來了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意識浮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,能聽見水面上有人說話,模模糊糊的,聽不真切。
我媽在旁邊哭。
仙姑沒吭聲,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她說的話我一句沒聽清,但有一句,突然就穿透了那層水,鉆進我耳朵里:
“你背上趴著七個餓死鬼,正排隊吃你的夢?!?
我后背一涼。
不是嚇的,是真的涼。像有人往我脊梁骨上貼了七塊冰,從上到下,整整齊齊排著。
仙姑還在說,聲音越來越遠。我想翻身,翻不動,想喊,喊不出來。那七塊冰開始往下沉,一點一點,陷進肉里。
然后有人往我臉上拍了一把。
濕的,涼的,腥的。
我睜開眼。
仙姑站在床邊,手里捏著一把草,草葉子還在往下滴水。她垂著眼睛看我,那雙細縫眼忽然睜開了,里頭黑漆漆的,看不見眼白。
“醒了就起來?!?
我坐起來。
身上輕了。那七天壓著我的東西,沒了。
我媽撲過來抱著我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我拍著她的背,眼睛看著仙姑。
仙姑沒理我,在屋里轉了一圈,推開窗戶,對著外面說了幾句話。土話,我聽不懂。說完關上窗,轉身往外走。
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個人拍你一巴掌,是往你身上放東西?!彼f,“他餓死過七個親人,沒超度,一直跟著他。他想讓他們吃飽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年輕,陽氣旺,夢香?!?
門關上了。
我媽后來去垃圾堆那邊找過,沒找到那個拾荒的老頭。村里人說那磚窯早就不讓進了,前幾年塌過一次,壓死過人,外地來的,沒人收尸。
我不知道那些餓死鬼現在在哪兒。
有時候晚上睡不踏實,半夢半醒之間,還會聽見吧唧吧唧的聲音。很輕,很遠,像有人在夢里嚼著什么。
我從來不睜眼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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