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下午,中介帶我看房時的表情。
他把鑰匙插進鎖孔,擰了兩下沒擰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用力一推,門才吱呀一聲開了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窗簾拉著,光線暗得像傍晚。
“一個月六百。”他站在門口,沒往里走。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這房子在市中心,樓下就是地鐵站,往東走五百米是商圈,同類型的房子我看了不下十套,最便宜也要一千出頭。
“六百?”我又問了一遍。
“對。”他點了根煙,靠在門框上,“房東急著租,條件是你得簽一年,不能中途退租。”
我說行。
交完押金的那天晚上,我請自己吃了一頓燒烤。我想,我終于轉運了。
第一個星期,我睡得不太好。
倒不是有什么異常,就是總覺得累。明明晚上十點就躺下了,第二天早上醒來卻像熬了個通宵,渾身酸軟,腦袋昏沉。
我以為是換地方不習慣,沒往心里去。
第二周開始,我做起了夢。
說是夢,其實也不像。就是半夜忽然醒來,身上壓著什么東西,動不了,喊不出聲,眼睛只能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縫,白天我沒注意過,但那時候看得特別清楚,像一條黑色的蛇,蜿蜒在白色的墻皮上。
每次都是十幾秒,然后忽然就能動了。
我大口喘氣,后背全是汗。
后來我去百度,搜“睡覺動不了怎么回事”。百度說是鬼壓床,壓力大、作息不規律導致的,沒事。
我也就信了。
第三周,我開始在半夜聽見聲音。
一開始是輕微的,像有人在隔壁房間走動。我迷迷糊糊想,樓上鄰居吧。后來又覺得不對,樓上走路,怎么會從墻那邊傳過來?
那面墻,是我臥室和客廳共用的。
有一天凌晨三點多,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。
很清晰,就在客廳。
有人在翻東西。
我躺在床上,心臟跳得飛快。我想喊,想下床去看看,但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,動不了。又是鬼壓床,我在心里罵,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這時候來。
聲音持續了大概五分鐘,然后停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檢查了所有的抽屜柜子,什么都沒丟。
我開始留意這棟樓。
樓下有個小賣部,老板娘四十來歲,每次我去買水都愛搭不理的。有天晚上我下班回來,她正坐在門口擇菜,我路過的時候,她忽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住幾樓?”
我說四樓,402。
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。
“402啊。”她把那根菜丟進筐里,又低下頭,“那房子住著還行?”
我說還行,就是有點吵。
她沒再說話。
住進去滿一個月那天,半夜我又醒了。
不是鬼壓床,是真的醒了。沒有任何聲音,沒有任何動靜,我就是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,一道細細的白光,落在床尾的地板上。
然后我看見了她。
她站在梳妝臺前面。
那是我在二手市場淘的舊梳妝臺,鏡子有點花,平時我根本不用,就在上面堆些雜物。但那天晚上,她站在那兒,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。
紅色的裙子。
很紅的那種紅。
我看著她拿起梳子,慢慢地梳,一下,一下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什么似的。
我看著她拿起梳子,慢慢地梳,一下,一下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什么似的。
我想動,動不了。我想喊,喊不出聲。又來了,我心想。
但她轉過頭來。
她轉過來看著我,笑了一下。
“別怕。”她說,聲音輕輕的,“我只是生前住在這里。”
我記不清后來發生了什么。
只記得天亮了,我躺在床上,身上蓋著被子,完好無損。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照在地板上,那道裂縫還在天花板上。
我請了假。
我去樓下找那個老板娘。她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臉色怎么這么差?”
我說我想問個事。402那個房子,以前出過什么事嗎?
她沒吭聲,擇菜的動作停了。
“阿姨。”
她把菜放下,站起來,往四周看了看,壓低聲音說:“你聽我說,別在這兒住。那房子之前死過人,一個女的,穿紅裙子。聽說是zisha,就在那個屋里。”
“什么時候的事?”
“去年吧。房東一直租不出去,后來找了個外地中介,租給你了。”
我當天就搬了出去。
押金沒退,合同沒管,房東的電話我沒接。
我找了個小旅館湊合了一晚,第二天重新開始找房。這回找的是正經中介,簽的是正經合同,一千二一個月。
搬完家的那天晚上,我收拾東西,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張紙片。
不知道什么時候夾進去的。
一張老照片,邊角發黃,被撕過又粘起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