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見我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
不是眼珠在轉——他沒有眼珠,眼眶里是空的。是眼眶邊緣的皮膚,微微皺起來,像人在驚訝時會有的表情。
“你說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平時低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那根鋼筋從他后背戳出來,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,像是生銹,又像是沒擦干凈的血。
“我媳婦……”他說,“她不知道。”
風灌進我領口,涼颼颼的。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我沒了。”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“廠里說,會通知。我一直等,等到現在,沒人來。”
我想起師傅說的話——去年出的事。去年到現在,少說也有大半年了。
“你老家安徽的?”
他點頭。
“家里還有誰?”
“媳婦,還有個閨女。”他抬起手,比了個高度,“這么高。我出來打工的時候,剛會走。”
那個高度,也就到我膝蓋往上一點。我算不清剛會走的孩子過了一年該長到多高,但肯定不是他比的那個高度了。
“廠里沒通知?”我問。
他沒吭聲。
“你沒回去看看?”
他還是不吭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我找不著路。”
他還是不吭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我找不著路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找不著路?”
“往外走過。”他扭頭,往鋼廠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走到那邊,天黑,再往前走,天又亮了。走著走著,就又回到這兒。”
我聽懂了。他走不出去。他被困在這兒了,困在出事的地方,困在這段走不出去的時間里。
“你想讓我幫你什么?”
他看著我,眼眶里那兩團空蕩蕩的黑,像是能把人吸進去。
“幫我捎個話。”
“什么話?”
他又低下頭,想了很久。路燈嗡嗡響,飛蛾繞著燈泡轉,一圈又一圈。
“就說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就說我對不住她。出來時候說掙了錢就回去,結果沒掙著。讓她別等了。”
我等他繼續說下去。他沒有。
“就這些?”
他點頭。
“閨女呢?不給閨女說點什么?”
他沉默了更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太小了。”他說,“說了也記不住。”
我沒再問。
他從工裝口袋里掏東西,掏了半天,掏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。遞過來。
我接過來,展開。是一張照片,打印在普通的a4紙上,邊角已經毛了,折痕的地方快裂開。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,抱著個幾個月大的孩子,背景是一面刷白的墻,墻角露出來半截炕沿。
“地址在背面。”他說。
我把照片翻過來。圓珠筆寫的字,歪歪扭扭,安徽省什么縣什么村。后兩個字洇開了,看不清,但大概能猜到。
“我幫你寄。”我說,“寄個快遞,或者寫封信,寄到她手上。”
他搖頭。
“她不識字。”
我把照片疊好,攥在手里。
“那你想要我怎么捎?”
他沒回答。抬起頭,往遠處看了一眼。天邊開始發白了,鋼廠的燈光在天光里淡下去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說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影子在路燈底下越拉越長。
“我叫周平安。”他說,“跟她說,周平安沒了,讓她該找人就找人,別等。”
最后一個字落進風里,他轉過身,往鋼廠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幾步,身子漸漸淡下去,像燒完的紙灰,散了。
我站在原地,攥著那張照片。
風把地上的紙屑吹起來,打著旋兒從我腳邊滾過去。遠處傳來鋼廠早班的汽笛聲,天邊那點亮越來越亮,路燈啪地滅了。
我低頭,打開手掌,照片安靜的躺在我的手上。
那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,在a4紙上對著我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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