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動。
小女孩也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轉過身,往屋里跑。跑過門檻的時候,差點絆一跤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墻角。
墻角什么都沒有。只有太陽照出來的影子,和那幾棵從磚縫里長出來的草。草葉在風里輕輕晃著,像是有人在摸它們。
我沒再進那個院子。
出了村口,那棵大槐樹底下,老太太們還在剝東西。這回看清楚了,是花生。她們抬起頭看我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好奇,也不是戒備,就是看著。看著我走過去,看著我走遠。
我走到岔路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臥在洼地里,紅磚房、灰瓦、炊煙。太陽偏西了,把整個村子罩在一層黃澄澄的光里。
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。
那個小女孩會不會再跑出來,蹲在墻角看?那個女人會不會拿著那張照片,坐在屋里發呆?周平安還在不在那個墻角,站著看他的閨女?
不知道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縣城,天已經黑了。找了個小旅館住下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這頭彎到那頭,像一條干涸的河床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腦子里反復想著那個墻角。
什么都沒有。只有影子,只有草。
但我看見了。
那道站著的影子,后背鼓起一塊。在太陽底下,它投在地上,跟小女孩的影子挨著。
我沒看錯。
我閉上眼睛。
周平安的臉在黑暗里浮現出來。空的眼眶,青灰色的皮膚,那根銹跡斑斑的鋼筋。他在路燈底下看著我,問我能不能幫個忙。
我幫了。
可他還是跟著我回來了。
不,不是跟著我。他本來就在那兒。他一直在那兒,在他閨女身邊。他只是出不去,走不到,碰不著。
現在他能碰著了?
我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車回阜陽。中巴在土路上顛簸,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麥田,有些已經割了,剩下齊刷刷的麥茬。有個人在田里彎腰撿什么,遠遠看去,像一個黑點。
我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,直到中巴拐彎,把它甩出視線。
回河北的火車上,我靠在窗邊睡著了。夢里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周平安站在路燈底下,一會兒是那個小女孩蹲在墻角,一會兒是我爸那件藏青色條紋西裝,在鏡子里轉圈。
醒來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車廂里亮著燈,對面坐著一對年輕男女,靠在一起睡覺,女的枕著男的肩膀。
我看著他們,想起周平安說的那句話:該找人就找人,別等。
他不知道他媳婦等不等。他只是在交代后事,把能說的都說了,把能給的都給了。
那張照片,他揣了多久?揣在工裝口袋里,揣在那根鋼筋戳出來的胸口,揣了一年多。
我摸摸自己的口袋。空的。
照片給她了。
回到鋼廠是第二天中午。太陽很大,曬得地面冒熱氣。我走進廠區,路過那段路,路過那盞路燈。
路燈底下什么都沒有。
白天,他不出來。
我回宿舍,躺下睡覺。睡到半夜,醒了。
窗戶外面有光。
我坐起來,往窗外看。路燈亮著,昏黃的一團光,照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。
周平安站在那兒。
他背對著我,還是那身工裝,還是那根鋼筋。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我穿上鞋,推開門出去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走廊盡頭那盞燈又亮了。我走過去,推開樓門,走到路燈底下。
他轉過身來。
我看著他的臉。眼眶還是空的,但那兩團空蕩蕩的黑,這會兒看起來沒那么空了。像是有一點點光,從里頭透出來,很淡,幾乎看不見。
“見著了。”我說。
他點頭。
“話帶到了。”
他又點頭。
“你閨女……”我說,“她老蹲在墻角看什么?”
他沒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抬起手,往自己胸口指了指。
我低頭看。他胸口那兒,工裝敞開著,里頭空蕩蕩的,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忽然明白了。
那個墻角,什么都沒有。只有太陽照出來的影子,和幾棵草。
他蹲在那兒,在他閨女身邊。他閨女蹲在那兒,在他身邊。
她看不見他。但她知道他在那兒。
所以她才老蹲在那兒,看著墻角。看著那幾棵草,看著那些影子,看著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。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還站在那兒,路燈照著他,照出他身后那根戳出來的鋼筋。
“你閨女挺乖的。”我說。
他嘴角動了動。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我知道那是在笑。
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鋼廠那股鐵銹味和機油味。路燈嗡嗡響,飛蛾繞著燈泡轉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一步。
“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像風從耳邊刮過去。
他的身影開始淡下去。從邊緣開始,一點一點變淺,變透明,最后只剩下一個輪廓,像水漬印在地上。
“周平安。”我喊了一聲。
那個輪廓頓了一下。
“你媳婦。”我說,“她拿著照片哭了。”
輪廓沒動。
輪廓沒動。
“但她哭完就進去了。進去做飯。”
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說這個。也許是想告訴他,她能撐住。也許是想告訴他,那個家還在,灶臺還在燒火,衣服還在曬,閨女還在墻角蹲著。
他不用再等了。
輪廓慢慢散開,像霧氣被太陽曬干。最后一點痕跡,消失在路燈的光暈里。
我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風還在吹。遠處鋼廠的轟隆聲隱隱約約傳來,像這個世界的呼吸。
我抬頭看了看那盞路燈。它還在那兒亮著,嗡嗡嗡,嗡嗡嗡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樓門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頭看了一眼。
路燈底下空蕩蕩的,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總覺得,那個地方,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不是少了什么,也不是多了什么。就是不一樣了。
說不上來。
我推開門,走進黑漆漆的走廊。
走廊盡頭那盞燈還亮著,照著那一段水泥地。裂縫里那棵草還在,比前幾天長高了一點,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走過去,蹲下來看了看那棵草。
然后站起來,推開門,進了宿舍。
第二天上班,師傅看見我,問了一句:“回來了?”
我說回來了。
他沒再問。叼著煙,往車間走。我跟在后面,走進那片轟隆隆的聲音里。
日子照常過。
下夜班還是走那段路,還是經過那盞路燈。有時候會下意識往那邊看一眼,什么都沒看見。
周平安再也沒出現過。
有一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睡不著,忽然想起七歲那年那個偷穿我爸西裝的男人。他只有一條腿,站在鏡子前轉圈,卷袖口,卷完左邊卷右邊。
他那會兒在想什么?
是不是也想找個人幫他捎句話?是不是也有個回不去的家?
我不知道。
但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我回到老家的那間屋子,推開爸媽臥室的門。穿衣鏡還在那兒,柜子還在那兒。
那個一條腿的男人站在鏡子前,穿著我爸的藏青色條紋西裝。袖子還是長了,他還在卷袖口。
這回我沒跑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他卷完左邊,卷完右邊,抬起頭,在鏡子里看著我。
他的眼睛是睜開的。
我們對視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
“好看嗎?”
我說:“好看。”
他點了點頭,對著鏡子照了照,把西裝脫下來,疊好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他轉過身,往門口走。走過我身邊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我醒過來的時候,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,照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來,穿衣服,上班。
日子照常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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