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讀高中的時候,家里離學校比較遠,所以我選擇了住校。
學校是老校區,廁所還是那種一層樓共用的水房,晚上沒有燈。
這事聽起來挺離譜的,但住過那種樓的人都懂,晚上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必須自帶臺燈,不然摸黑進去,連蹲坑在哪兒都找不著。
所以經常有人半夜敲門,問隔壁宿舍借燈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,聽見有人敲門。
“咚咚咚。”響了三下,聲音不重,不過特別的清晰。
我睜開眼,側著耳聽了一會兒。
“咚咚咚?!庇猪懥巳?。
我住在上鋪,是靠門最近的那個床位。
宿舍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死,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“誰啊?”我壓低聲音問。
門外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,很輕,卻有點?。骸敖枰幌屡_燈,去廁所?!?
這種請求太常見了。
我閉著眼往枕頭邊摸我的臺燈,沒摸著——想起來昨晚上廁所用完后,順手就放在床底下的鞋架上了。
“等一下啊,我下去給你拿。”我說著,撐起身體,從上鋪探出頭去。
我們宿舍門是老式的那種,上半截鑲著一塊玻璃,玻璃下沿離地面大概一米八。
平時路過門外的同學,我們也就只能聽到他們路過的聲音,是不看不見他們的頭的。
我探出頭的瞬間,下意識往門上看了一眼——
一張臉正貼在玻璃上。
整張臉被光從下面打著,亮得發白,顴骨的陰影全往上走,眼窩是兩個黑洞。
她直直地盯著我。
我的腦子空白了大概一秒鐘,然后“嗡”地炸開。
一米八。那塊玻璃下沿一米八。她怎么可能把臉貼在那兒?
我沒敢再看第二眼。直接縮回被子里,把腦袋蒙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然后,被子外面突然徹底的安靜了。
什么聲音都沒有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再敲門,什么都沒有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,但醒過來的時候,是被走廊里的喊聲吵醒的。
“著火了!”“快起來!”“水房著火了!”
我蒙著被子,一動不敢動。心臟跳得比外面的喊聲還響。
那天晚上,我們宿舍都沒有人起來。
第二天早自習,走廊里到處都在傳一件事——隔壁班三個女生半夜去廁所,在樓道里撞見了什么,當場瘋了一個,剩下兩個連夜被家長接走了。
我沒有問是哪三個女生,也沒問她們看見了什么。
我只是去班主任辦公室,說要轉學。
我媽問我為什么。
我說:“那個學校廁所沒燈,晚上上廁所太不方便了?!?
后來我真的轉了學。
但有時候半夜醒來,我還會想起那張臉。
被燈光從下往上打著的臉。
出現在一米八高的位置。
轉學之后,我以為這事就翻篇了。
新學校條件好,宿舍樓每層都有獨立衛生間,夜里燈火通明,再也不用摸黑上廁所,也不用擔心有人敲門借燈。
但我開始失眠。
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,是睡著之后,會在凌晨一兩點準時醒過來,然后就睜著眼熬到天亮。醫生說這叫創傷后應激反應,給我開了安眠藥,讓我睡前吃一粒。
藥挺管用,吃完倒頭就睡,一覺到天亮。
直到那年寒假。
我在家收拾舊書,從一本高一的英語課本里翻出一張紙條。
紙條對折著,紙邊已經發黃發脆。我打開,上面是陌生的筆跡:
“那天晚上,你為什么不借我燈?”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太陽西斜,光線從刺眼的白色變成昏黃。
我不記得這張紙條是什么時候塞進來的,也不記得是誰塞的。但那個字跡——那種歪歪扭扭的寫法,我突然想起來了。
我不記得這張紙條是什么時候塞進來的,也不記得是誰塞的。但那個字跡——那種歪歪扭扭的寫法,我突然想起來了。
高二那年,隔壁班有個女生,叫什么我已經忘了,只記得她寫字特別丑,語文老師每次念她的作文都搖頭。
有一次晚自習課間,她來我們班借筆。
我正好坐在靠門的位置,就隨手遞給她一支。她還回來的時候,在本子上隨手劃了兩下,然后說:“你這筆挺好寫的,什么牌子的?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她劃的那行字,歪歪扭扭,跟蚯蚓爬的似的。
跟紙條上的字一模一樣。
我攥著那張紙條,手心里全是汗。
不對。不對不對不對。
高二——那是轉學之后的事了。我怎么可能在高一的課本里,夾著一張高二才認識的人寫的紙條?
我把書翻了個底朝天,想找到更多線索。但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那張紙條,安安靜靜躺在書桌上。
那晚我沒吃安眠藥。
我想等等看,凌晨一兩點會不會醒過來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十一點,十二點,一點,一點半——
意識開始模糊。
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,我聽見了敲門聲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下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猛地睜眼。
是夢里,還是醒了?我分不清。身體像被釘在床上,動不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
又是三下。
然后是一個女生的聲音,很輕,有點啞:
“借一下臺燈?!?
我想喊,喊不出聲。
我想動,動不了。
然后是第二句話,還是那個聲音,但這一次,就在我耳邊:
“——這次你不用下去拿,我上來了?!?
窗簾沒拉嚴,有一線月光漏進來。
我看見床尾的蚊帳被掀開了一個角。
一只手伸了進來。
指甲很長,慘白慘白的。
后來怎么著的,我不記得了。
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,我坐在床上,抱著膝蓋,渾身都是汗。
枕頭旁邊放著那張紙條。
但紙條上多了幾個字。
在最下面那行,歪歪扭扭的筆跡: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那張紙條我燒了。
打火機燒的,看著它卷曲、發黑、化成灰,然后沖進馬桶。
我安慰自己,那是做夢,那是幻覺,那是安眠藥的副作用。
開學之后我回學校上課,白天一切正常,晚上繼續吃藥。我不再去想那張臉,不再去想那只手,不再去想那句“我找到你了”。
可我開始在別人的眼睛里看見她。
同桌遞作業本過來的時候,我低頭去接,余光瞥見她嘴角彎了一下——那種弧度,不對,不是同桌平時笑的樣子。
我猛地抬頭。
同桌正低頭寫題,嘴角平平的,什么都沒發生。
食堂排隊的時候,我前面站著一個女生,馬尾辮,校服,背影很正常。她突然轉過頭來——不是回頭,是整個腦袋,一百八十度轉到背后,對著我笑。
我手里的餐盤差點掉地上。
可下一秒,她只是正常地回過頭來,問旁邊的同學:“今天紅燒肉還有嗎?”
沒有人在一百八十度轉頭。
沒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