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點十分
高二那年夏天,我開始做同一個夢。
凌晨三點十分,準時醒。不是鬧鐘那種醒,是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似的,猛地睜開眼睛,心跳砸在耳膜上,咚咚咚的。宿舍里很黑,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響,上鋪翻身,床架吱呀一聲。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知道,夢里那一家五口又來了。
第一天夢見他們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電影看多了。一家五口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霧里,看不清臉,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。最前面站著個小男孩,七八歲的樣子,穿著件藍白條紋的t恤,手垂在身側,不動。
他們在說什么?聽不清。但我心里明白——他們要我的命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每天凌晨三點十分,準時醒。室友說我最近臉色很差,問我是不是熬夜打游戲。我說沒有,學習壓力大。
第五天,夢里的距離近了。那一家五口往前走了一步,就一步,但我能看清他們的衣服了。小男孩的t恤上有塊污漬,像是醬油,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第六天,他們又近了一步。小男孩的臉還是模糊,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笑。
第七天。
夢里的霧散了一些,我看見他們的手。五個人的手都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要抓住什么東西。小男孩站在最前面,忽然,他動了。
他朝我沖過來。
我想跑,腳像釘在地上。他越來越近,那張臉還是模糊的,但嘴巴張開了,我聽見聲音了——
我醒了。
凌晨三點十分。宿舍黑漆漆的,空調外機嗡嗡響。我摸出手機,手指發抖,給我媽打電話。響了三聲,她接了,聲音黏糊糊的,還沒睡醒。
“媽,我做噩夢……”
“學習壓力太大,”她打斷我,“別想那么多,早點睡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盯著天花板,等到天亮。
第八天晚上,宿舍還沒熄燈。
我躺在床上,上鋪在跟她男朋友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但能聽見她在罵人,“cnm”這種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。我聽著,忽然覺得眼皮很沉。
然后我發現我動不了了。
眼睛還睜著,能看見天花板上的燈管,能看見對面床鋪的蚊帳,能看見窗戶外面黑沉沉的天。但我動不了,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他們來了。
從門口涌進來,從窗戶爬進來,從床底下鉆出來。好多人,拿著刀,刀鋒在日光燈下白慘慘的。他們圍著我,往我這邊走,越來越近。
我想喊,喊不出來。我想閉眼,閉不上。
最前面那個人舉起刀,朝我脖子砍下來。
刀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——
“cnm!你他媽再說一遍?!”
上鋪的聲音像一根繩子,把我猛地拽了回來。
我能動了。
我坐起來,渾身是汗,后背的t恤濕透了,貼在脊梁骨上。上鋪還在罵,電話沒掛。我喘著氣,盯著門口——什么都沒有。
那天晚上我沒敢閉眼。
第九天,歷史課。
老師叫我起來答題。我站起來,眼前忽然一黑,不是真的黑,是那種夏天正午站在太陽底下,被熱氣蒸得發暈的黑。汗從額頭上淌下來,順著鼻梁,滴在課本上。
然后我聽見聲音了。
好多聲音,在我耳邊嘰嘰喳喳,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混在一起,聽不清在說什么。但我看見了——他們坐在我旁邊的空座位上,坐在講臺上,坐在窗臺上,好多人,都在看我。
我往后倒。
后來的事是我媽告訴我的。她說我倒在地上的時候,我同位嚇得尖叫,整層樓都聽見了。她說她來學校接我的時候,我坐在醫務室里,眼神發直,問她:“媽,你看見他們了嗎?”
她帶我去看神婆。
神婆家住在一個城中村里,門口掛著紅布條,屋里點著香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等我媽開口就說:“這孩子招東西了。”
她燒了一道符,化在水里,讓我喝。那個碗是搪瓷的,邊上磕掉了一塊瓷,露出黑色的鐵。符水喝進去,一股紙灰味兒。
“出門直走,聽見什么也別回頭。”
我端著碗出門。巷子里很靜,路燈昏黃,我的影子拖在地上,長長的。走了幾步,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是我媽的聲音。
是我媽的聲音。
我沒回頭。
又走了幾步,身后有人喊我,是我爸。
我沒回頭。
然后是好多聲音,認識的,不認識的,都在喊我。我攥著那只搪瓷碗,往前走,走到巷子口,路燈底下站著個人。
是個小男孩。七八歲,藍白條紋t恤,t恤上有塊污漬。
他沒喊我。他就那么站著,看著我。
我回頭了。
身后什么都沒有。
但回家之后,一切都變得更糟了。
白天也能看見他們了。坐在我家沙發上,站在電視機旁邊,靠在窗戶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們不說話,就看著我。我吃飯,他們看著。我上廁所,他們看著。我睡覺,他們就站在床邊,低著頭看我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媽把家里所有的鏡子都蒙上了布。她說,怕我從鏡子里看見什么。
后來她帶我去了北京。
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么,是個院子,灰墻灰瓦,院子里有棵石榴樹。住在那里的不是高僧,是個老頭,穿著灰布衣服,說話慢吞吞的。他不讓我出門,我就天天在屋里待著,看石榴樹從綠變黃,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。
住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那段時間時間像被揉成一團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后來老頭跟我媽回家了。他在我家做了一場法事,敲木魚,念經,燒了很多紙。我坐在角落里,看著那些“人”一個一個站起來,走出去。最后一個走的是那個小男孩,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就不見了。
從那以后,我媽不讓我站在樹下,不讓我靠近水邊。晚上八點之后不能一個人在外面,她說,要不然必沾東西。
我現在讀大學了,住宿舍,室友們都知道我這個毛病——天一黑就不出門,下雨天躲著樹走,路過河邊要繞道。他們問我為什么,我說小時候被嚇過。
但有時候,半夜醒來,凌晨三點十分,我還是會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,聽空調外機嗡嗡響。
然后我想起那個小男孩。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,不是恨,也不是怨。
像是在問我:你為什么不回頭?
大學畢業后,我回了老家所在的城市工作。
租的房子在十八樓,朝南,采光很好。我媽來幫我收拾東西的時候,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半天,說:“樓層高,好。”
我知道她什么意思。離地面遠一點,離那些東西也遠一點。
工作第二年,我談了戀愛。
對方叫林遠,是我同事,工位在我對面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他送我回家,送到小區門口我說你回去吧,他說我送你到樓下。我說不用,他堅持。最后我站在單元門里,他站在門外,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你好像很怕黑。”他說。
“小時候被嚇過。”
他點點頭,沒追問。
后來我們同居了。林遠搬來我這兒,十八樓,采光很好。
他很快也發現了我那些奇怪的習慣,他問我為什么,我還是那句話:小時候被嚇過。
他就不問了。
和林遠在一起之后,那些東西很久沒出現了。
三年。整整三年。
我以為它們終于放過我了。
去年秋天,林遠說要帶我去爬山。
“就白天爬,下午就下來,不耽誤你晚上回家。”他保證。
那座山在市郊,不高,爬上去兩個小時。山頂有座小廟,香火冷清,只有一個老和尚守著。我們在廟里轉了轉,林遠去燒香,我在院子里看那棵老銀杏樹。葉子黃透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
老和尚從殿里出來,看了我一眼。
“施主,”他說,“最近不要去水邊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師傅,什么意思?”
他搖搖頭,轉身進去了。
下山的時候我跟林遠說起這事,他笑:“人家看你臉色不好,讓你注意安全唄。別多想。”
我沒多想。但那天下山之后,我開始做噩夢。
我沒多想。但那天下山之后,我開始做噩夢。
不是高二那種夢。是零零碎碎的片段——灰蒙蒙的霧,一群人影,還有個小男孩,站在遠處看著我。他不往前走,也不說話,就那么站著。
每次醒來都是凌晨三點十分。
我告訴自己,是工作壓力大。年底了,項目趕,睡不好正常。
冬至那天,林遠公司聚餐,我一個人在家。電視開著,放的什么我沒看進去,就坐在沙發上發呆。
忽然,燈滅了。
不是停電——窗外的樓還亮著,城市的夜景還在。只有我屋里,所有的燈,一瞬間全滅了。
我站起來,去摸墻上的開關。
手指碰到開關面板的那一刻,我聽見了聲音。
嘰嘰喳喳。好多人在說話。就在我耳邊。
他們回來了。
我看見他們了。站在客廳里,站在廚房門口,站在臥室門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他們看著我,不說話,只是看著。
那個小男孩站在最前面。
他長大了。
還是那張臉,但長高了,站在那兒,像十歲的孩子。藍白條紋t恤換成了灰色的衛衣,袖子有點長,遮住了半個手背。
他看著我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砸在耳膜上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
“你為什么不回頭?”
聲音很輕,像風穿過門縫。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